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92/170页)

一天,我邀请他上家里来吃午饭。那是星期日。家里没人,我给他做了热汤和煎蛋卷,然后就在厨房吃了。在这儿吃饭比较惬意,听着花园里来啄食的鸟儿的鸣声,看着胡安·阿雷纳斯,一个简单天真、毫不装腔作势的孩子,吃起东西来全心全意。他一个人生活。他家不在墨西哥城,是马德罗城人,有时他觉得待在首都挺失落的。随后我女儿和她的伙伴回家,看到我们在看电视、玩扑克。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胡安喜欢我女儿,从那以后他就经常过来。有时,我会梦见我们一块住在科里马大街这幢房子里,有我的两个女儿、我的儿子、戏剧导演、洛拉和胡安。没有我的妻子。我没有梦到她跟我们住在一起。可是事情绝对不像梦里发生的那样,一天,胡安和他的合伙人关了工作室,从此消失,他们没有说起去哪里。

我又一次得给老朋友们打电话求助了。经验告诉我,最好找个绘图员而不是建筑师的工作,所以我很快又开始勤奋工作了。这次是在科约阿坎的一家公司。一天晚上,老板邀请我去参加聚会。另一个选择是走向最近的地铁站,然后回到必将是空空荡荡的一幢房子里,所以我接受邀请去了。派对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楼里举行。刹那间,我觉得这里似曾相识,感觉以前来过,后来我想应该没有来过,只是因为某个时期某个小区所有房子都设计得大同小异,我这才放松了,然后径直走进厨房去找吃的,早饭后我到现在还没进一口食呢。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很饿,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很饿、很想喊叫又很开心。

我冲进厨房,里面有两男一女私密地谈论着一个死人。我拿了块火腿三明治吃起来,又喝了两口可乐冲下去。面包有点干硬。三明治味道却很可口,我又拿了一块,这次是干酪三明治,我一点一点地吃着,没有一口吞下去,而是细嚼慢咽,像很多年前那样微笑着。聊天的三个人,两男一女,看着我,看到我微笑,他们也微笑地看着我,我于是向他们靠近一些,我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谈论一具尸体和一场葬礼,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建筑师,他死了,这一刹那似乎不适合说我也认识他。就这样。他们在谈论一个我也认识的死人,后来他们又聊起别的事儿来,我猜想,我不能老待在那儿,于是出去来到花园,这里长满了玫瑰和杉树,我走向铁皮大门,观望着外面的车辆。这时我看见自己那辆1974年产的老英帕拉开过来,因为磨损的缘故,看上去外观很糟糕,漆也剥落了,挡板和门上坑坑洼洼的,它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好像在爬坡,好像在沿着墨西哥城夜间大街寻找我,我心中顿时因为它而翻江倒海了,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用手抓住大门免得跌倒,还好,没有跌倒,可是我的眼镜掉了,从鼻头滑出去,落进灌木丛或者树木、玫瑰花丛,我说不上具体落哪儿了,只听到了声音,我知道没有摔碎,我想如果弯腰去捡,我接近英帕拉的机会就将错过,可是我要看不见是谁开着那辆幽灵般的小车,那辆我在1975年最后几个小时和1976年最初几个小时里失去的小车。如果我看不清谁开着那辆车,看见它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时我脑子里出现了更离奇的念头。我想:我的眼镜早就跌掉了。我想:片刻前,我还不知道自己戴着眼镜。我想:现在我的感觉发生了变化。意识到现在需要眼镜看东西时,我开始担心起来,我弯下腰去找眼镜(戴与不戴有什么区别啊!)站起来时英帕拉还在那儿,我觉得自己的动作一定快得只有疯子才能办得到,我看见那辆英帕拉了,我戴上眼镜,这副直到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眼镜,朝黑暗中望去,搜寻着司机的脸,既渴望又惧怕,因为我想可能会看见塞萨雷亚,那个失踪的诗人,在我那辆失踪的英帕拉的方向盘边,我想塞萨雷亚正在从过去冒出来,把我带回到我年轻时最喜爱的那辆小车上,那辆对我意义非同寻常,而我却很少有时间享用它的小车。可开车的不是塞萨雷亚。事实上,压根就没有人驾驶我的那辆幽灵车!或许我认为没人驾驶。接着我意识到小车不会自动行驶,好像是个可怜、矮小、沮丧至极的小男人在驾驶着那辆破烂的英帕拉,我朝大伙聚会的房间往回走去,垂头丧气的样子犹如负载着千斤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