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55/170页)

没错,这是有点造作。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都见面。有时我会请他吃晚饭,有时他又请我吃晚饭。饭菜都挺便宜,他不是那种饕餮之徒。每天早晨他都稍微喝点菊花茶,如果没有菊花了就要些亚麻或者薄荷什么的来泡花草茶,他从不沾咖啡或者黑茶,也不吃任何油炸食品。贝拉诺,有一天我对他说,你简直像个移动药店啊,他发出苦涩的大笑,好像在说别烦我了,乌伦达,我情绪不好。至于女人,据我所知,他身边没有一个。一天晚上,那个美国记者乔伊·拉德马切尔邀请我们在邻近的帕拉参加个舞会庆贺他在安哥拉出差结束。舞会是在一家私宅后面一个拥挤的土院里举行的,最妙的是来了很多女孩。跟那些时髦的人一样,我们带了大量避孕套,除了贝拉诺,他是最后时刻才决定跟我们一起来玩的,很大程度上是我坚持要他来的。我不想说他不跳舞,因为事实上他是跳的,可是我问他带避孕套了没有,或者是不是需要几只我带的,他断然打断我:乌伦达,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或者说了具有类似效果的话,这让我觉得他会仅限于跳舞。

我回巴黎后,他还留在罗安达,打算还往腹地深处再走走,那里还满是持枪荷弹、无法无天的匪帮。我临走之前两个人最后聊了一次。他的故事其实很难凑成一个整体。一方面,我觉得生活对他已经没有意义,感觉他领受这份工作是为了死得绚丽多彩,死得非同凡响,与这那庸常之辈和狗屎们有所不同。我这一代人全都深受马克思和兰波的影响。(我不是以此为借口,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这里不想评判任何人的阅读习惯。)另一方面,这点我也迷惑不解,他对自己又呵护有加。他每天像举行宗教仪式般服那些小药片。有一次我跟他去罗安达一家药店找跟优思弗相当的什么药,那是一种熊脱氧胆酸药物,多少有利于硬化的胆管功能,我是这样理解的。干这种事儿时,贝拉诺的举止好像健康对自己来说重要极了。我看着他走进药店,说着糟糕极了的葡萄牙语,目光扫视着货架,先是以字母为序,接着就随意无序了,没有找到可恶的熊脱氧胆酸,我们要离开时,我对他说,贝拉诺,别担心(因为他的表情忧伤极了),我一到巴黎就给你寄些过来,他说:没有处方你是拿不到药的,我开始笑起来了,我想这人还是想活嘛,他不可能谋划着去寻死。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需要药品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光要优思弗,而且还要氨基水杨酸和奥美拉唑,前两种必须每天服用,四片氨基水杨酸治结肠病,六片优思弗治硬化症。没有奥美拉唑关系不大,我吃不准他服这种药是不是治十二指肠溃疡或者胃溃疡或者胃酸过多什么的,但用不着每天都吃这种药。有趣的是,如果这样能说得通的话,他又担心得到药品,担心吃了什么会引起胰腺病的发作(已经发作过三次了,当然是在欧洲不是安哥拉,如果在安哥拉发作的话,可能必死无疑),我是说他其实很担心自己的健康,而且我们交谈的时候,男人之间交谈的时候,我猜你会这么说,这的确听上去有些恐怖,可你能把那样一场阴郁的谈话叫什么好呢?他暗示他去那里是为了把自己给弄死,我想这跟他到那里是杀死自己或者去自杀不是一回事,因为你不会辛辛苦苦地亲自来做这件事儿,到头来这样做照样很麻烦。

我回巴黎后跟西蒙娜——那是我妻子的名字,她是法国人——讲了,她问我贝拉诺长什么样,让我描述一下他的外形,要绝对详细,然后她说完全能够理解。你怎么理解他了?我都不理解。那是我回家后的第二个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关了灯,正是我会把一切都讲给她听的那种时候。那药呢,你买了吗?西蒙娜问。没有,还没买呢。哦,明天一起来我就去买,然后立刻给他寄过去。我会买的,我说,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在非洲,你经常会碰到各种离奇的事情。你觉得有谁可能旅行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找死吗?我问妻子。这完全有可能,她说。一个四十岁的男子也有可能吗?我问。如果他还具有冒险精神,那完全有可能。我妻子说。跟大多数比较实际和吝啬的巴黎女人不同,我妻子还有股浪漫气质。于是我给贝拉诺买了药寄到罗安达,不久,我便收到一张表示感谢的明信片。我估算,寄的药可以让他用上二十天。这之后怎么办呢?我想他要么返回欧洲,要么死在安哥拉。此事我只能想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