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37/170页)

有两个人从海滩北头的岩石中冒出。我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我最近的一次打架斗殴是在十一二岁。从那时起我就尽量避免暴力行为。他们来了,吉玛说。伊内基看看我又看看大海,直到此时我才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令人绝望的荒谬感,而且其荒谬性与我在现场不无关系。那两个从岩石冒出来的人沿着海水边缘向我们走来,他们终于在大约三百英尺远的地方停住,近得我们完全能看清其中一位带着一只包裹,两把剑的尖头向外扎了出来。吉玛最好待在这儿,伊内基说。等我们的这位伙伴抗议完后,我们两个慢慢向那两个疯子走去。你真的要把这场荒唐事进行到底吗?我记得我们在沙地上走过去时我这样问伊内基,那么这场决斗真的要发生而不是做做样子?你选中我当这场疯狂举动的见证者吗?就在此刻我才感觉到或者恍然大悟伊内基挑中我是因为他真正的朋友们(如果他有的话,也许赫尔迪·洛维特这样的知识分子算一个)会拒绝无谓地参与这种荒唐事,他很清楚这点,谁都很清楚,除了我这个傻乎乎的家伙,我还想:天哪,这全是巴卡那杂种惹的祸,如果他不攻击伊内基,就不会有这桩事发生,后来我就什么也不想了,因为我们已经走到另外那两个人跟前了,他们中的一位问:你们谁是伊内基·埃切瓦内?这时我望着伊内基的脸,忽然担心他会说是我(处在我这样的神经质状态,我想像伊内基可能什么都干得出),但伊内基微笑着,好像很开心,说他就是,这时另外那个人看着我,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吉列姆·皮纳,陪同,我听见自己在说:你好,我是豪梅·普拉内利斯,也是陪同,坦率地说我现在想起来简直要吐了或者笑掉屁股,但当时只觉得肚子里有种刺痛感,浑身发冷,因为天忽然间冷了起来,只有那么几丝夕阳照在海滩上,春天时人们来裸泳的海滩,照在小海湾、岩石水湾,那些隐蔽的海湾只有沿着海岸经过的火车里的旅客才会看到,旅客对这片景色往往都无动于衷,你会觉得充满了民主和平民精神,在加利西亚,同样是这群旅客,会让火车停下来,爬下去把那些裸体主义者的卵蛋给割了,总之,这是我打招呼说你好我是陪同豪梅·普拉内利斯时心里想到的一切。

后来这位吉列姆·皮纳打开带来的包裹,两把剑都带着尖儿,我想锋刃似乎还在微微地闪闪发光呢,钢的?青铜的?铁的?我对剑一窍不通,但还不至于无知到认为那是塑料做的,后来我伸出手用指尖触摸了下锋刃,当然是金属的,我再次看到寒光时把手抽了回去,那缕微弱的寒光,好像活了起来,至少伊内基的朋友们会这样来描述,如果他有那个胆或者正气请他们一块儿来,而且如果他们来的话,我想他们不大可能来。我觉得这纯属巧合,或者无论如何太像巧合了:太阳下到山的那一边,剑光闪闪,最后,直到此刻,我才问(谁?我忘了,皮纳,也许伊内基本人)他们是否当真,是不是非常渴望这场决斗,我还大声警告他们,虽然这声音不是很沉着,说我可不怕麻烦叫警察。后来的情景就模糊了。皮纳用马洛卡语说了句什么。后来他让伊内基挑一把剑。伊内基从容不迫,将每一把都拿在手里掂了掂,先看了一把,然后又看了另外一把,而且同时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他这辈子除了玩火枪手的游戏外完全无所事事。那两把剑不再寒光闪闪。另外那个家伙,那个表情忧伤的作家(可是这种忧伤冲谁而来,为什么呢?如果那篇该死的冒犯别人的评论都还没有发表的话?)在等着伊内基挑选。天空一片白茫,一团浓雾正从山丘和田野漂向大海。我的记忆有些凌乱。我记得听到吉玛在大叫:上吧,伊内基,说着类似的话。接着,我和皮纳同步往后退去,跟他们拉开一定距离。一波小浪打湿了我的裤腿。我记得我朝下望着自己的软皮鞋,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还记得当时有种下流、病态的感觉,因为鞋垫湿了,我走动时发出那种吱吱呀呀的声音。皮纳向岩石方向退去。吉玛站起来向决斗者走过去靠近些。他们的剑开始碰撞起来了。我记得我坐在一个土堆上,脱掉鞋子,用手绢小心地擦掉湿沙,然后又扔掉手绢,望着越来越暗淡的地平线,最后吉玛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个手递给我一个活生生的、湿漉漉的糙硬的东西,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搞清楚自己的手绢又回来了,像个诅咒般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