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27/170页)
真是好蹊跷,这一冲让我想起一个月后跟乌里塞斯一块儿来的那个奥地利巨人,我问诺尔曼:你还记得跟乌里塞斯一块儿来的朋友,那个奥地利孩子吗?诺尔曼笑了,说当然记得,但不是那么回事了,乌里塞斯回到特拉维夫时已经变了,或者说还是同一个人,但晚上不再抽泣了,他不哭了,我一直在观察他,我注意到这点了,或许那个杂种乌里塞斯不再自我放纵了,谁知道。诺尔曼又说:刚开始就那样了,当时他一个人睡在扶椅里。当时那样,后来就不了。当然,肯定是这样,我说。当时他还没有跟那个奥地利人来呢。他什么也没说起过?说什么呢?诺尔曼问。看在他妈的无论什么的分上,什么都可以,我说。这时诺尔曼又笑了,说:乌里塞斯哭泣是因为什么都没个结果,他知道还得重返以色列。遥遥无期的返回?操他妈的遥遥无期的返回!立刻!可是克劳迪娅已经不在以色列生活了,我说。不管克劳迪娅在哪儿生活,在以色列,诺尔曼说,还是在无论哪个混账地方,不管你叫它什么的地方,墨西哥、以色列、法国还是美国、地球,他都不在乎。不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我说,乌里塞斯知道你和克劳迪娅的关系会结束吗?然后他还会再试一试吗?你什么都没明白。我跟这个毫无关系,克劳迪娅也跟这毫无关系。有时连那个杂种乌里塞斯也与这个没关系。那些眼泪就足够了。我想你说得对,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
这时诺尔曼看着我,我敢说他脸上的表情就跟十五六岁时一样,我们在高中认识时的那副表情,那时他还很瘦削,长着鸟儿般的脸蛋,留着长头发,眼睛非常亮,那微笑能让你顷刻间就喜欢上他,那是一种今天还在明天就会没有的微笑。就在这时那辆卡车莽撞地向我们冲来,诺尔曼突然转变方向试图躲过它,这时我们就飞起来了。诺尔曼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玻璃飞起来了。最后我们在该完蛋的地方全完蛋了。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普埃布拉的医院了,父母或者他们的影子在病房对面的墙上移动着。后来克劳迪娅来了,吻了吻我的额头,在床边陪着坐了几个小时,或许别人这样告诉我她坐了几个小时。几天后他们告诉我诺尔曼死了。又过了一个半月我出院了,跟父母住一起。常有我不认识的亲戚和已经忘记的朋友来看望。我不觉得烦扰,但还是决定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我在安苏雷斯区租了幢小房子,带卫生间和厨房,还有一个大屋,我渐渐开始绕墨西哥城长途散步。我一瘸一拐,有时还迷路,但步行对我有好处。一天早上,我开始找工作了。本来没这个必要,父母说他们可以养着我,直到我的身体更结实。我回大学找到诺尔曼的两个朋友谈了谈。他们见到我后好像挺惊讶,说诺尔曼是他们认识的最出色的人之一。这两个人都是哲学教授,库奥特莫克·卡德拉斯的支持者。我问他们诺尔曼怎么看卡德拉斯。支持他,他们说,尽管是以自己的方式,跟我们所有的人一样,但还是支持他的。说实话,当时我觉得自己寻找的并不是诺尔曼的政治脉络而是别的什么,究竟是别的什么连我自己都理不清楚。我还跟克劳迪娅吃了几次晚饭。我想谈谈诺尔曼,想告诉她我和诺尔曼从安格尔港回来的路上说了些什么,但克劳迪娅说,谈这些东西让她很伤心。不过,她接着说,你住院的时候,不断地复述着和诺尔曼的最后的谈话。我都说什么了?无非是神志不清的人都会讲的那种话,克劳迪娅说,有时你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现场情景,有时又迅速转变话题,让人不知所云。
任凭我如何努力,还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一天晚上,我正睡觉时,诺尔曼出现在我眼前,让我不要紧张,还说他很好。后来,但我拿不准是在梦里还是在尖叫中醒来后,我觉得诺尔曼好像上了墨西哥的天堂,而不是犹太人的天堂,更不是哲学或者马克思主义者的天堂。可那该死的墨西哥天堂究竟是什么呢?幸福的伪装?背后到底有何深意呢?不过是虚妄的姿态?背后到底隐藏着(出于生存的原因)什么呢?不久,我开始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了。一天晚上喝醉后,我想给在巴塞罗那的阿图罗·贝拉诺打个电话。我试打的那个号码的电话里有人告诉我这里没有住着这个名字的人。我跟阿图罗的朋友穆勒说起这事,他说阿图罗在意大利了。他在意大利干吗?我问。不知道,穆勒说,工作吧,我想。打完这个电话后我开始在墨西哥城找乌里塞斯·利马。我知道我得找到他,问他诺尔曼在最后的谈话中到底想说什么。可是在墨西哥城找人说起来简单,真找起来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