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24/170页)

无论如何,我没有把自己经历过和想到的一切全告诉这个无动于衷的克劳迪奥。“无知令人盲信,多识引发恐惧。”比如,我没有告诉他家里人还不知道我的健康状况。比如:我没有告诉他我严禁家人来看望我。比如:我没有告诉他绝对有把握自己不会死在他的医院里,会在某天晚上死在特雷安诺公园里,掩藏在灌木丛中。我能拖着身子,我能凭着自己的力量来到我最后栖身、满是树叶的隐蔽之地吗?别人,如罗马的恶棍,罗马的妓女,罗马的精神变态狂,会在燃烧的灌木中掩藏掉我的尸体,湮没他们的犯罪证据吗?无论如何,我知道我不是死在浴室就是公园。我知道这个巨人或者巨人的影子将随着从黄金宫释放出来并在整个罗马弥漫开来的嚎叫声收缩掉,那犹如一团不祥的黑云的嚎叫声,我知道这个巨人会说或者喃喃地嘟囔:救救这个孩子,我知道不会有人听到他的恳求。

诗歌就到此为止吧,这个陪伴我多年的靠不住的恶毒皇后耶洗别[55]。“闻起来有股燃烧灯油的味道[56]。”现在还是讲一两个笑话的好,但此时此刻我只能想到一个,只能想到一个。而且,还是一个加利西亚人的笑话。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一个人行走在森林中。比如我,走进一片像特雷安诺公园或者特雷安诺浴场这种地方,但面积比它们大一百倍,而且不曾遭到过破坏。这个人走进森林去散步,我也走进去散步,从这片森林穿越过去,途中我碰到五万个加利西亚人,他们边走边哭。我站住(一个和蔼的巨人,一个最后一次显得有趣的巨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哭。一个加利西亚人停下说:因为我们太孤独了,我们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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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格罗斯曼,坐在阿拉米达的一把条椅上,墨西哥城联邦区,1993年 2月。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我回到墨西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他的情况,打听诺尔曼·博尔斯曼的消息,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父母告诉我,他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教书,他大量的时间都待在安格尔港附近租的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电话,他窝在里面写作、思考。后来我又给其他朋友打了电话。我询问了许多事儿。我常出去吃晚饭。所以我知道他跟克劳迪娅的关系已经结束了。现在诺尔曼一个人生活。一天,我在一个画家那里见到克劳迪娅,我们三个人,克劳迪娅、诺尔曼和我,少年时代就认识这个画家。我推算,那时这个画家顶多只有十六岁。那时我们都说他将来会很了不起。晚餐非常可口,正宗的墨西哥菜,我想这是为了给我接风,为了欢迎我长久别离后又回到墨西哥,后来,我和克劳迪娅走到露台上,我们抱怨着主人,打趣着他。克劳迪娅还是那么迷人。还记得这个傻瓜怎么经常发誓说他比帕伦还出色吗?结果比奎瓦斯还差劲!我不知道克劳迪娅此话是否当真,她从来都不喜欢奎瓦斯,但她经常见这位画家,亚伯拉罕·曼苏尔,亚伯拉罕在墨西哥艺术界已经颇有名气,他的画远售美国,但肯定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前途无量的孩子,那个我和克劳迪娅、诺尔曼在70年代的墨西哥城就认识的孩子,想起他来我们都感觉有些微屈尊,因为那时他比我们还小两三岁,那个年代,作为艺术家的化身或者艺术家的领头人,差几年时间是有区别的。总之,克劳迪娅已经不再那样看他了。我也如此。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了。看他那圆圆胖胖的样子,不就一个墨西哥犹太小矮个嘛,有很多朋友,很多钱罢了。其实,他跟我这个高高瘦瘦的失业犹太人没什么两样,跟美艳夺目的阿根廷后裔、墨西哥犹太人、在墨西哥城一家最大的画廊做公关的克劳迪娅没什么两样。大家都大睁着眼睛,困锁在一个黑暗的过道口,动也不动,就那么等着而已。当然这样说也许稍嫌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