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08/170页)

然而,我生活上的变化并不大。我跟妈妈住在一起,从不外出,不是因为不能而是不想。妈妈把她的那辆旧车送给了我,一辆奔驰轿车,但我只开过一次,那次还差点出了车祸。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我哭泣。一幢远处看到的房子、交通堵塞、困在小车里的人、每日新闻,都会让我伤心。一天晚上,亚伯拉罕从巴黎给我打来电话,他正在筹办一个墨西哥青年画家群体的展览。他想聊聊我的健康,我没配合。他只好聊起自己的绘画,他取得的进步、成功。我们说再见时,我发现自己在克制着尽量不要流出一滴泪。不久,大约在我妈妈决定搬到洛杉矶的同时,我的体重又开始掉了。工厂还没有卖掉,一天,我们乘飞机去了洛杉矶。落户在拉古纳海滩。最初的两个星期我仍然在洛杉矶以前住过的那家医院里度过,进行全面检查,后来我又跟妈妈住进拉古纳海滩林肯街上的一幢小房子里。妈妈以前来过这里,但是观光旅游是一回事,日常生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有一阵子,我们经常很早出门去找别的可能会喜欢的地方。我们去过达纳角、圣克莱蒙特、圣奥诺弗雷,最后选中了一个叫锡尔弗拉多的小镇,如同在电影中,在克利夫兰国家森林公园的边上,我们租了一个两层的楼房,带个院子,还买了一条警犬,妈妈管它叫雨果,是照她墨西哥一个朋友的名字取的。

我们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其间,妈妈卖了祖父的工厂,我需要定期而且越来越频繁地跟医生们见面。妈妈每月去一趟墨西哥城。她回来后就带些小说给我,她以为我会喜欢读的墨西哥作家写的小说,包括昔日钟爱的作品或者何塞·奥古斯丁、古斯塔沃·萨因斯,甚至更年轻的作家的东西。可是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再也读不下去了,渐渐地,这些用西班牙语写的小说就被扔在一边了。很快,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妈妈开始带着一个朋友出现了,那是一个工程师,名叫卡布雷拉,在瓜达拉亚拉一家建筑公司工作。这个工程师的妻子去世了,有两个比我还大点的孩子,住在美国东海岸。他和妈妈处得挺顺利,看上去他们好像已经住在一起了。一天晚上,妈妈和我谈起性。我告诉她,我的性生活已经完了,跟妈妈讨论了很长时间后,她哭了,拥抱着我说,我是她的小姑娘,永远不会扔下我。另外,我们几乎从不争吵。我们的生活内容主要是读书、看电视(我们从不看电影),每周去一趟洛杉矶,在那里看画廊展览、听音乐。在锡尔弗拉多,除了一对八十多岁的犹太夫妇,我们没有朋友,他们是妈妈在超市认识的,反正她这样告诉我,我每隔三四天就去看望他们一次,一般都上他们家去,妈妈说,看望他们是我们的一个责任,因为老人可能随时会遇到意外,如果其中一个突然死去,另一个可能会束手无策,我挺怀疑这个,因为老人在“二战”期间曾被关进德国一个集中营,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帮助他们让妈妈感到很开心,这对夫妇叫舒瓦茨先生和夫人,他们管我们叫墨西哥女士。

周末的一天,当时妈妈在墨西哥城,我去看望两位老人。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去他们家,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在他们家待了很长时间,我很喜欢跟他们聊天。我准备了柠檬片,舒瓦茨先生和夫人给自个倒上威士忌,他们说,以他们这个年龄,这是最好的药品。我们聊到欧洲,对那里他们了如指掌,又聊到墨西哥,他们也去过几次。但是,他们对墨西哥的概念不是错误就是浮光掠影。我记得,长谈结束后,两个老人看着我说,你显然是墨西哥人。我当然是墨西哥人,我说。而且,他俩人都挺好,我开始更频繁地去看望他们。有时,他们感觉不舒服就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在超市买些东西或者把他们的衣服带到洗衣工那儿,或者到报摊给他们买份报纸来。有时他们要《洛杉矶时报》,有时要一份本地的《锡尔弗拉多报》,有四页的篇幅,里面没有任何有趣的东西。他们喜欢勃拉姆斯,认为他既是一个梦想家,又是个理性主义者,老两口很少看电视,我却完全相反,我几乎从不听音乐,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开着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