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03/170页)
一天早晨,我们去卡斯特戴菲尔斯的一个骑术学校,老板是阿图罗的一个朋友,他给我们分了两匹马,玩了一整天没向我们收取丁点钱。我在墨西哥城的一家俱乐部学过骑马,贝拉诺小时候在智利南部自己学过。我们先同步骑了若干米,后来我说咱们还是比一比吧。道路又直又窄,很快就开始爬坡了,两边全是松树,接着又来到一个干涸的河床上。过了河是一条隧道,出了隧道就是大海。我们骑得飞快。刚开始他让自己的马跟我的马齐头并进,后来,不知忽发什么奇想,我跟自己的马融为一体,开始全力疾驰,把阿图罗抛在后面。那一瞬间,我就是死了也不在乎。我知道,我老惦着一个事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他,可能需要告诉他或者应当告诉他,我想如果我骑马的时候死了,或者马把我摔下来,或者松林里的一根枝丫把我打到地上,阿图罗将会知道我没有告诉他的一切,无需从我的嘴里听到也将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当我跨过那道高坡把松树林抛在后面时,我的死亡欲望却化为快乐,为自己正在骑马、正在飞奔而快乐,为风打到脸上的感觉而快乐。过了会儿,我甚至都害怕跌下来,因为坡度比我想像的陡多了,后来我再也不想死了,这不是游戏,我不想死,至少那个时刻我不想死,我开始放慢速度。这时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看见阿图罗箭一般从我身边越过,甚至都没有稍顿片刻,我看见他冲我微笑,那样子就像露齿嬉笑的猫,尽管掉了几颗牙齿,这些牙齿曾经跟他一起过着疯狂的生活,不过这没有关系,他和马像子弹般朝干枯的河床冲去时,他的微笑还挂在那儿,他的速度快得让我想到马和骑手都会撞到满是尘土的石头上,想到等我向下走去,从摔倒后激起的尘雾里穿过时,将会看到那匹摔断腿的马和旁边满头是血的阿图罗,他死了,眼睛还睁着,后来我很害怕,继续抽着马往前奔驰,朝那条河骑去,但起先我从尘土中什么也看不见,等尘埃落定时,发现河床上既没有马也没有骑手,什么也没有,只听到远处高速路上有小车经过的声音,隐蔽在一片树林后面,阳光暴晒着河床上干燥的石头,一切都像一场魔术,我跟阿图罗一起只待了片刻,接着又剩我一个了,后来我真的恐惧起来,怕得不敢从马上下来,不敢说一句话,只是打量着四周,看不见他的任何踪影,好像大地或空气已将他吞噬,我差点要哭出来时又看见他了,在隧道口,在阴影中,像个邪恶的精灵般默默地望着我,我抽着马向他奔去,我说你他妈的吓死我了,阿图罗,你这个大变态,他忧伤地看着我,但接着又大笑起来,把那种忧伤掩藏起来,此刻,只是在此刻,我才知道他爱上我了。
离开巴塞罗那的前夜我去看他。我们聊到这次远行。他问我是否很能肯定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我说我也说不准。他问谁送我去机场。我说是亚伯拉罕和一个朋友。他说我不应该走。没有人像他这样请求我不要走。我说,如果他想跟我做爱(我说:你要想操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做。这话听着非常陈词滥调。如果你真想操,那我们现在就操好了。现在?他说。就现在,不等他说可不可以,我就脱了内衣,脱得赤条条的。我们没有做爱(也许不做爱就是我们的做爱方式),因为他硬不起来,但我们彼此相拥着,他的手在我的大腿上和大腿之间抚摸着,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小腹、我的乳房,我问他有什么问题时,他说没什么,伊迪丝,我想他可能不喜欢我,那是我的过错,他说不是,不是你的过错,是我有问题,我兴奋不起来,也许他说硬不起来什么的。后来他又说:别担心。我说:你不担心,我就不担心。我告诉他,我已经快一年没有来月经了,我身体有问题,我遭到过两次强暴,我很愤怒,又很害怕,我想去拍电影,我有很多计划,他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断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望着我,我忽然觉得告诉他这一切显得挺傻,我想睡了,跟他一起睡,在那个小屋地板的席子上,我很快就睡着了,我睡了很长时间,睡得很深沉很平静,我醒来时晨光已经照进房间惟一的窗户,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那是一个准备去上班的工人的收音机,阿图罗还在我旁边睡着,微蜷着身子,毯子拉到肋部,我躺着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如果跟他生活在一起会怎么样,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我必须现实点,不要让各种胡思乱想左右,我小心地从床上起来,然后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