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 1975(第56/71页)
12月16日
我真的病了。罗萨里奥让我在床上躺着。她上班前从邻居那儿借来一只暖水瓶,给我留下半公升咖啡。四片阿司匹林。我发着高烧。写了两首诗。
12月17日
今天有个医生来看过我了。他看了看房间,看了看我的书,然后量了下血压,又在我身体的不同部位摸了会儿。后来他在角落跟罗萨里奥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用明显的肩膀动作来强调自己的话。他走了后我问罗萨里奥怎么可以不事先问我就请医生来。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关系,爷们儿,只有你最重要了。
12月18日
今天下午叔叔婶婶开门进来时我正烧得发抖,罗萨里奥紧跟在后面。我想我都出现幻觉了。婶婶扑到床上,四处吻我。叔叔站在旁边纹丝不动等着婶婶镇定下来,后来他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很快威胁、呵斥和忠告接踵而至。他们的基本意思是要我直接回家,否则就上医院,他们想让我彻底检查一番。我拒绝了。最后,威胁又上来了,他们要走时,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罗萨里奥则在一旁啜泣。
12月19日
今天一大早,雷克纳、郝奇特尔、拉斐尔·巴里奥斯、芭芭拉·帕特森来看我。我问他们是谁透露的地址。他们说是乌里塞斯和阿图罗。看来他们露面了,我说。他们露面了但又消失了,郝奇特尔说。巴里奥斯说他们编了本墨西哥青年诗人诗选。雷克纳大笑。他说没有这事。太糟糕了,顷刻间我以为他们会选我的几首诗。他们现在就想一起赚些钱去欧洲,雷克纳说。怎么一起赚啊?卖大麻吧,还能怎样,雷克纳说。那天我在雷福马大街看到他们,带着满满一背包阿卡普尔科产的大麻。我不信,我说(但我想起上次看到他们确实带着一个背包)。他们给了我一点儿,雷克纳说着取出些大麻。郝奇特尔说我现在这样吸这东西不好。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你可不能吸,雷克纳说,除非想让我们的孩子变成个弱智儿。郝奇特尔说没有理由认为大麻烟会伤害胎儿。不能吸,郝奇特尔,雷克纳说。真正对胎儿有害的是劣质环境、劣质食品、酒精、母亲滥用药物,而不是大麻烟,郝奇特尔说。总之别吸,雷克纳说,以防万一。如果她想,不妨让她吸吧。芭芭拉·帕特森说。操你这个外国佬,少管,巴里奥斯说。等生完孩子,你想干吗都可以,但现在你最好还是别碰,雷克纳说。我们吸烟的时候,郝奇特尔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待着,旁边有些罗萨里奥用来放没有穿过的衣服的纸箱。阿图罗和乌里塞斯并没有攒钱,她说(就算他们保留了一些,有何不可呢),他们是在完成催化人们思想的最后几件工作。我们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是郝奇特尔忽然沉默了。
12月20日
今晚跟罗萨里奥做爱三次。现在身体好多了。不过我还在吃她买来的药,主要是为了讨她开心,不为别的。
12月21日
没有什么可记的。生活似乎在原地踏步。每天我都跟罗萨里奥做爱。她上班的时候我就写作和读书。今天晚上,我在布卡雷利大街上的酒吧转了一圈。有时我在英克鲁西亚达酒吧待会儿,女服务生们都优先伺候我。凌晨四点时,罗萨里奥回家(她上晚班),我们在屋里吃些简单的东西,一般是她从酒吧带来的食物。然后,我们开始做爱直到她睡着,接着我又动手写东西。
12月22日
今天老早就出去散步。一直打算要去埃布罗河战役书店,跟克里斯平先生消磨到吃午饭的时候,可是我到那儿时书店还关着。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晃悠,享受着早晨的阳光,几乎不知不觉间来到麦索尼斯街,丽贝卡·诺迪尔书店就在那条街上。虽然我初次拜访时就把这家书店从目标名单中排除掉了,我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店里没有一个人。书籍和书架间迷漫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甜丝丝的沉闷气息。我听到有声音从里屋传来,我判断一定是那个瞎老太太在忙着结账。我决定等等,然后开始浏览旧书。看到《残酷的伊菲姬尼》、《倾斜的平面》以及《真实与想像的画面》,此外还看到五卷本的《情感与差异》,都是阿方索·雷耶斯的著作,还有胡利奥·多里的《散落的诗篇》,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叫爱德华多·科林的人写的短篇小说集《女人们》,还有一本塔布拉达的《李白及其他诗选》,雷纳托·勒狄克的《十四首官僚主义诗以及保守派活动》,胡安·德·拉·卡巴达[91]的《无理性世界中的美妙事件》,何塞·雷韦埃尔塔斯[92]的《上帝在人间》和《尘世的时光》。很快我就厌倦了,在一把小藤椅里坐下。刚落座就听到一声喊叫。我第一个反应以为有人袭击了丽贝卡·诺迪尔,然后不假思索地冲进里屋。等待我的却是令人惊讶的意外。乌里塞斯·利马和阿图罗·贝拉诺在桌边全神贯注地研读一本旧书目。我冲进房间后他们抬起头,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真正的惊讶表情。丽贝卡在旁边仰望天花板,好像在思索或沉思默想。她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的确是她在喊叫了,但那是惊讶的喊叫,而不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