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 1975(第37/71页)
起初什么都很顺利。我坐下来跟全家人共进早餐。芬特夫人愉快地说了声早上好跟我打了个招呼。胡吉托都不瞧我一眼(他还处于半睡眠状态)。女佣到来时客气地向我招了招手。至此,一切都那么美好,这一瞬间我甚至想后半辈子都可以住在玛丽亚的小房子里度过了。这时基姆出现了。只消瞥他一眼就足以让我激灵一下。他那模样看起来好像通宵未眠,像是刚从一间审讯室或者死囚牢里出来,头发乱得一团糟,眼睛血红,胡须也没刮(甚至没冲个澡)。他的手背上涂满了类似碘酒的东西,手指上沾满墨水。当然了,他没有跟我打招呼,尽管我热情地向他说了早上好。妻子和女儿都不理他。几分钟后,我也开始不理他了。他的早点比我们俭朴多了:喝了两杯咖啡,然后吸了一支从衣兜而不是烟盒里取出的皱皱巴巴的香烟,然后表情奇怪地望着我们,像在蔑视我们,又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吃完早点后,他站起来邀请我一起走走,说有话想跟我说。
我看看玛丽亚,看看安格丽卡,因为她们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让去的暗示,我就跟着出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基姆的书房,这间屋子的规模让我吃了一惊,它比家里任何一间屋子都要小。墙上钉着些照片和计划表,还有些胡乱散落在地板上。一张书桌和凳子算是惟一的家具了,这两样东西占了一半多空间。书房里散发着类似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我工作了整整一夜,”基姆说,“睡不着,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噢,真的?”我说,心里在想现在该牵扯到我了,心想基姆一定听到我昨天晚上就来了,一定透过书房的一间小窗户看见玛丽亚和我了,现在我马上就要得到证实了。
“是的,看看我的手。”他说。
他把双手放在胸口高度。两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在搞项目吗?”我关切地问,望着摊在桌上的稿纸。
“没有,”基姆说,“在设计一份杂志。这份杂志马上就要发行了。”
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想到(或者知道,好像他以前曾告诉过我似的)他是指本能现实主义者办的那份杂志。
“我要拿去给他们看,到时候每个反对过我的人都会说,不错,先生。”他说。
我走到桌边研究了一番图样和构图,慢慢翻着那厚厚的一叠纸。杂志封面是一堆凌乱的几何图形,随意地涂着人名或者字母。显然,可怜的芬特先生已处于神经崩溃的边缘。
“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有趣。”我说。
“那些傻瓜这下会明白现在的先锋派是什么样子了,对吧?甚至不必读诗歌也能明白个一二。你们写的所有诗歌都将在这里发表。”
他给我看的地方到处都是线条,模仿手写字体的线条,但也有些小图案,好像漫画里的人物在咒骂时吐出的图案:有蛇、炸弹、刀、头骨、交叉腿骨、小蘑菇云。其余的每一页都是基姆·芬特关于平面设计的激进理念的笔记。
“瞧,这是杂志的标志。”
一条面带饥饿、表情痛苦、咬着自个儿尾巴的蛇(看上去仿佛在微笑,但比较可能像是因为痛苦发作而扭曲),目光凝练,犹如投向想像中的读者的一把匕首。
“但现在还没人知道这杂志该叫什么名。”我说。
“这没关系。蛇代表墨西哥,同时象征循环。你读过尼采的著作吗,加西亚·马德罗?”他忽然问。
我歉疚地承认没有读过。后来我又仔细看过杂志的每一页(总共不超过六十页),正当我准备要走时,基姆问我和他女儿之间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他一切都很顺利,说玛丽亚和我处得一天比一天好,然后就决定封口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