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9页)

母亲示意不让她说下去,把孩子递给她,要她抱出去。

花子抱起嫚子走后,母亲深深叹口气,紧闭着嘴唇,两边又出现那深细的纹路。她苦楚地笑了一下。这笑像吞下一块黄连以后,虽苦得不行,但还是用力忍受着吞下去,并向人表示自己并不感到苦味,而特意发出的一个微笑。可是知道的人,倒是更会体味到,她的心是多么不好受啊!

母亲轻轻坐到炕沿上,把老头子的被边压了压,免得透进风去。她的眼光,停滞在陈旧的被面上那朵蓝白色的菊花上。她心里在想:“为着什么受这些闲气呢?人家不怕受害,干我个老婆子什么事呢?”可是这委屈的念头在她心里只是瞬息闪过,一想到日本鬼子和王竹他们来了一定要祸害人,她马上又可怜这个守在家里等死的老人,她要劝他逃出火坑,何况又是女儿和姜永泉叫她来劝的呢?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她怎么能拒绝他们要她做的事情呢?

“四叔,好点吗?”母亲关切地问道。

“嗯!没有病。”他粗声粗气地说,可软和了些。

停了一会儿,母亲看着屋里的粮食和东西,说:

“四叔,鬼子快来了,东西也不藏一藏?”

“我不藏。反正咱也没要人家的。”

母亲懂得他话里的意思。他指的是他没有要王唯一的粮食。没收王唯一的那些粮食,除去一部分交公粮,其余的分给了缺吃的穷人。这老头子也是分粮的对象,可是他不要。他说,不是正道来的食,宁肯饿死也不吃。

母亲这时也不去同他分辩,只是说:

“鬼子可不管你的我的,它都抢。”

“哼!我就不信。”

“四叔,你就没听说鬼子做的坏事?”

“我没见着,我不信。”

“王唯一和那帮二鬼子在时,你也不是不知道。”

“哼,大队伍比不上那些,人家找八路,关乎咱百姓什么事。你们是干部,你们跑,跑,这个天还不是冻死,闹不好叫人家抓住了,那可更倒血霉啦!”

母亲抑制不住心里冲上来的愤怒,她的手有点发颤了。这个执拗顽固的老头子,净讲一些气人的话,她把准备向他赔不是的话,全忘掉了。但她为完不成女儿和干部们的期望,说不动对方的心,心里也很难过。

“四叔!”母亲有些愤懑了,“大伙都走了,剩下你一家,出了事后悔可就晚了!”

这下老头子也气炸了。他一翻身坐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跳起好高,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着白花花的胡须,怒吼道:

“我,我后悔……我情愿!你,你管得着?啊!走,快给我出去!滚!快滚!”

母亲气愤地下了炕,全身哆嗦着,嘴唇都发紫了。但她没说什么,又把嘴紧紧地闭上。

花子跑进来,边哭边说:

“爹!大嫂说的都是好话,叫咱好,你可骂人家!鬼子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不走,俺可要走……”

啊?连女儿都信不着自己啦!他像火上浇油似的更气坏了,怒骂道:

“你走?我打断你的腿!没有家法啦?小兔崽子,不跟好人学……”

母亲从花子手里接过孩子。花子哭着送母亲出来,抽泣着说:

“大嫂,我可害怕,你走时,一准带着我呀!”

母亲怜悯地看着花子那被眼泪浸湿的脸,握着她冰凉的手,苦楚地叹了口气。

夜幕沉沉地拉下来,要不是有雪光反射,什么东西也不会看到。风吹着压满冰雪的枯树枝,枯树挣扎着,发出像用力敲打根根扯紧的细钢丝那样刺耳寒心的颤声。那狂风无情地横扫着雪野,把高处的雪刮到凹处去,把屋顶上的白被子掀掉,茅草不结实的部分,就被大把大把地撕下来,摔撒到空中去。低狭的茅草屋,在寒风中战栗着。家家户户的窗口,都射出昏黄的灯光。很寂静,没有了惯常的狗叫声,这是为着八路军和游击队活动的方便,人们早把狗打死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