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9页)

姜永泉好奇地站着等那人走过来。渐渐看出那人背着个白包袱,只顾埋头走路,没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走到跟前,姜永泉认出是王柬芝的长工:

“这不是长锁叔吗?上哪去啦?”

“哦!是你。”王长锁略有些吃惊,接着笑笑说,“唉,好冷啊!走亲戚才回来哩。”

王长锁拐弯向南走了。姜永泉看着他的背影朦朦胧胧地消失在大雪里,就向七子家走去。

七子的家是在街北一个很别扭的深胡同里。姜永泉非常熟悉这条路,很快就走到门口。

一个瘦弱的女人出来开门,一见来人,忙亲热地招呼道:

“哎呀!真稀罕,多日没见着啦!快里面坐吧!”她忙拿起一把笤帚给他扫掉身上的雪。

“谁来啦?”七子问道。

“是老姜啊!”她快乐地回答。

“快上炕来吧!”

七子起身让地方,姜永泉忙捺住他:

“快别起来,我坐这就行啦。”说着坐在炕沿上。

这屋子太小了。一条能睡两人的炕,铺着一张用布补过几块的破席。七子靠墙躺着,身旁放着一辆纺花车。显然,姜永泉没来时,七子的妻子正在纺线。

“好点吗?”姜永泉亲切地问七子。

“唉!还不行,又化了脓,昨黑夜一宿没睡着,身上烧得烫人!”妻子叹口气,痛苦地说。仿佛伤口是在她身上似的。

“也不怎么样,天冷了,就重些。”七子岔开话题,关切地问,“老姜,工作都安置好了吗?情况怎么样啦?”

“工作都安排好了,情况是很紧。你别惦记这些,安心养着吧。”他安慰着,又向前凑凑:

“来,我看看伤口。”

“算了吧,怪脏的。”七子说。

“哎,我怕什么?来,嫂子!帮帮忙。”

姜永泉同她掀开被子,七子的大腿根底下,有个碗口大小的疙瘩,肿得像饽饽一样。在包着的白布边上,还流着黄水。姜永泉用手轻轻按了按,皱起眉头说:

“肿得真不轻。区上也找不到药,我和交通[1]说了,叫他务必到军队上要点来。”

盖上被子后,七子不过意地说:

“就算了吧,还叫人家操心。”他又烦恼起来:“唉,起不来炕真急死人,鬼子又要来了,什么也干不成!”

“你安心养着吧,别犯愁。”姜永泉说,“敌人来了,用担架抬着你跑。”

“这倒不用啦,她给我挖好一个洞。”

“洞,洞怕不保险吧?被坏人看到……”姜永泉疑虑地望着七嫂子。

“没关系,”她笑着说,“谁也不会知道,是德强兄弟和秀子妹夜里帮我挖的……”她凑在姜永泉耳朵旁,告诉他洞的地点,然后又大声说:

“到时我背他到洞里去。这大冷天,出去也不行。”

姜永泉看着他两口子,心里很感动。

他两人在外表看来很不一样。七子是个又粗又高的汉子,方圆的大脸上长满麻子,一对土黄色的眼睛,两边镶着深密的皱纹。女人恰恰相反,又细又矮,干黄的脸,样子像有病,其实是从小营养不足的缘故。她比丈夫小七八岁,是前年跟父亲从莱阳逃难来到山区的。已经三十多岁的七子,还没找到媳妇,大家说合着,她就跟了他。第二年,她父亲就回莱阳老家去了。

从他们结合的那天到现在,两个人从没吵过一次嘴,红过一次脸。七子虽力大如牛,性子刚直,可是对待女人,却软绵绵的像个老妈妈。他俩都是在苦难里长大的人,互相体贴;都是一样的心肠,互相疼爱。可就是她不生育,因为她有病,是从小饿坏的。为此她哭过,觉得对不起他。但七子从不怨她,总是叹口气,安慰她说:“唉,要孩子做什么?家里盛不开,也养活不起,这样倒松快些……”其实他何尝不想有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