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六 方与圆(第5/13页)
在中国常规的学校系统里,学生在课堂上不太说话。经常,老师如果不提醒的话,学生们连笔记也不会做。课程内容是政府的某个委员会决定的。老师们鼓动学生彼此间形成竞争,使他们更加努力学习,整个系统围绕考试展开——考入好初中,然后是好高中,最后是好大学,或是任何大学,只要能考进就行。就像科举制度一样,教育系统只奖励了少数人:每年,只有相当于百分之十一的学生能进入大学就读。没能进入这条轨道的学生,则被分配到职业学校学习实用劳动技能,比如机械工具操作或修车,但这些课程内容基本上都过时了,以至于学校的功能更像是个围栏把学生关在里面,直到出去工作。
中国在尝试教育机制改革。一些老师已经欣然接受“素质教育”,强调学生的创新能力,倡导学生主动学习而不是死记硬背。为此,一些更有财力、更先进的学校引进了选修课,比如美术和音乐。另外一个目标则是让高等教育更加普及;近几年来,政府大幅度扩大了高等院校的入学率。但是,为墨守成规的教师和行政人员、政治局限以及历史积淀下对考试分数的痴迷所拖累,教育仍然是中国社会最保守的领域之一。
东莞这些商业性的学校属于另一个世界。没有历史的束缚,他们可以自由地传授任何想教的东西。他们毫不掩饰地更注重实践技能;老师使用的材料来自互联网,或他们在工厂或公司的经历。他们不强迫学生对立竞争,也不给他们打分数。既然来的每个学生都是为了改善自己事业的前景,那么班级排名就无关紧要。他们忽视写作——这是传统学术的基石——而强调口才。懂得如何说话将会帮助学生赢得更好的工作,取得更低的报价,或卖出更多的产品。“我们都在做销售这一行,”白领班的老师们反复提醒学生。“我们在销售什么?我们在销售自己。”
老师们来自行业的中层或者下游。邓老师曾在东莞工厂里工作过十年。教口才的端木老师,曾经在一家电子产品工厂做销售员,而另一位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过的女子,现在教礼仪和化妆。大多数老师都是二十几岁,和他们的学生一样,从其他地方来到东莞,想要飞黄腾达。不像其他受过正规教育的中国人,这些老师不会看不起外来务工人员。“这些女孩比我还能干,”端木老师在他的第一节课后跟我说。“出来在工厂里打工需要很强的自信。”
东莞的教室里绝大多数是女孩;附近的深圳做了一份调查,有四千个工人接受了访问,结果显示三分之一的人曾经上过商业性的培训班,而女性的比例高于男性。女孩本来接受的正规教育就较少,这反映出传统重男轻女的思想。女性会更迫切地想往上爬:家长会催促女儿回家结婚,但是更好的工作会让父母们闭嘴,也会提高她们对婚姻的预期。东莞的性别失衡或许也是一个因素——车间里绝大多数是女孩,学习也是避免迷失的一种办法。在一个工人成千上万的厂里,很难让老板发掘你。你必须发掘自己。
我旁听了一个学期的白领班,意识到我正在目睹中国教育的秘密革命。被传统学校系统抛弃的人获得了第二次机会。这个世界工厂也在塑造着人。没有分数,没有考试,其实一切本该如此。教室外的世界才是考试;生活才是考试。
从衣着颜色开始,白领班的女孩们一路学习如何打手势,如何站立,坐正,交叉双腿,走路,拿文件,如何蹲下捡起掉在办公室地板上的东西。女性坐下的时候应该只占椅子的三分之一到一半。以自然、不做作的姿态使用手势。5月初,付老师用了一整节课讲解吃饭,喝酒,以及赴宴的礼节。在黑板上,他写下吃自助餐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