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四 人才市场(第9/10页)
她对办公室政治也更为应对自如了。刚来不久,顶头上司叫她去办公室。他告诉敏,她这个位置上的前任员工很喜欢多嘴,还犯过错。“你不喜欢多说话,”他观察到了。
“是的,”敏同意。
上司笑了。“但是需要说话的时候,”他说,“就得说。不需要说,就别说。”这就是中国职场的生存秘则,但之前没有人和敏分享过。
对父母,她也更老练了。敏没有告诉他们她辞职了。她先找到一个新工作,寄一千块回家,然后打电话告诉父母辞职的事情。寄回家的钱就预先让他们吃惊到无话可说。“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敏告诉我。“所以我先做好,再告诉他们。”
她认识的每个人都在不断变化,许多人也在晋升。她在深圳的姐姐被提为行政秘书;她的表哥在广州做经理。以前工厂里的两个朋友分散了。梁容回家了,跟她父母选的一个人结了婚。黄娇娥跳槽到敏之前的工厂,在敏辞职的同一天也离开了,她在东莞另一个厂里找到一份生产文员的工作。敏以前工厂的上司也回东莞了。他从北京回来,在一家台湾插座厂上班,但是敏拒绝和他见面。以前那个厂的工人说,他对敏有兴趣。敏回想他之前发来的短信——你的大哥想你了——判断的确是这么回事。终究,这个唯一对她表示过善意的大人还是无法得到信任。
小工厂也有小工厂的问题,敏也渐渐发现了。工作场所杂乱无章,她的职责也不明确;敏紧赶慢赶才能做完所有扔给她的活儿。她的新上司,和以前那个一样,缺乏安全感,等级观念很强。敏发现许多中国男人都有这个缺点。敏没有凡事都向他汇报,他就很不高兴。敏和保安关系好,他也会不高兴。而他的反应就是面试敏这个职位的新候选人——同事,对手——而不告诉她。她是从办公室前台那里听到的。
2004年8月,来这里两个月之后,敏领了工资就走了,跟谁也没说。一个之前的同事进了深圳的一家厂,请敏跟他一起过去工作,她决定去。她在工厂附近的一家旅馆过夜。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撬了她的门。小偷拿走了九百块钱和她的手机,这是她唯一保存东莞所认识的所有人号码的地方:介绍她新工作的前同事,出来后交到的朋友,和已经回老家的男朋友。
手机是农民工买的第一样大件。如果没有电话,和朋友保持联系或是找个新工作都几乎不可能。工厂间往来的信件经常遗失,往工人宿舍打电话——可能是一百多人共用一个走道里的电话——非常困难。在工厂里,办公室的电话通常会被设定成无法拨打外线电话,或者接通几分钟后自动断掉。无论如何,大家如此频繁地跳槽,宿舍和办公室的电话很快就过时了。在这个永远都在变动的世界里,手机就是磁北,是把一个人固定在一个地方的东西。
我是经历过教训的。来东莞的早些时候,我和许多刚来的人交朋友。她们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于是我一个接一个地跟她们失去联系。我认识敏的时候,决定给她买个寻呼机,但这个产业在过去几年中衰败得迅速而彻底,以至于我在电器商店说要买个寻呼机的时候,销售员们都笑话我。我送给敏一个手机,这样我就不会失去她。
在打工者的世界里,手机是对城市生活无情步调的隐喻。一位鞋厂的经理这样总结打工迁移生活中的种种脱序:“在老家他们连电话都没有,突然间来到这里就用起了诺基亚6850。”一个卖保险的女孩跟我形容乡下的生活:“在老家,手机从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人们用手机术语来描述自己:我需要充电。我正在自我升级。打工女孩的父母本能地不信任手机,一些家长禁止他们的女儿买手机。这种通讯工具允许甚至鼓励和陌生人私密联系,而这是农村的公共生活所万万没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