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四 人才市场(第7/10页)
最后,对于敏来说尘埃落定。三天后的早上七点,她收到一个短信:我在厂门口。她不信,跑下楼去看个究竟。是她的前男友,下了夜班,坐巴士到她的厂。敏要上班,所以这个男孩子在外面等,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中午。他们俩一起吃午饭,然后他走了,敏回去上班。
“他有没有说你们还有未来?”我问。
“他没说,”敏说。“但是因为他来了,我就知道了。”
她最近坐巴士——两小时的车程——去跟他共度整个下午。“他不高,不帅,没钱,工作不好,”敏说。
我在等她宣告这些缺点之后说点什么。
“但是你喜欢他,”最后我说。
敏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笑了。
现在这个男孩要离开东莞,因为他爸爸要他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工作。敏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稳定的未来,这个男孩就消失了,但她没有心烦意乱。“我们会用手机保持联系,”她说。她也没有原地踏步。那个月底,老板批准她离职,还给她扣下的头两个月工资。敏又去了人才市场。她在原来厂里的人力资源部刚好做满二十四天,凭这个她能建立起新的事业。
在这个无情的城市,东莞的人才市场是最冰冷坚硬的一个地方。花十块钱,每个人都能进去,在里面的公司摊位前参加几百个招聘职位的面试。但进去需要勇气——要跟陌生人说话,推销自己,还得面对四周每个人都听到自己被拒绝时的尴尬。敏讨厌人才市场,因为它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取代”。职位列表把人降格成一个个条件,这些必要条件很少超过二十个词:
前台。声音甜美。貌美气质佳。会Office软件,说粤语。
车工。18—22岁,男,有外企经验。不近视。皮肤不敏感。
销售员。吃苦耐劳。男女农村户口皆可。非独生子女。
忙碌的周六,东莞最大的招聘会能吸引七千人。九十点钟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挤成一团水泄不通,谁都动不了。偶尔,一小团人会冲出重围蜂拥到某个摊位前,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下子这里的工作比别的更诱人。最受欢迎的摊位前摆着喷绘的海报,通常上面印有长长一溜没有窗户的大楼,周围是水泥景观。简陋的摊位只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拿着写字夹板。整个人才市场有一个街区那么大,填满了一座四层楼的房子,这里过去有一家卡拉OK厅和一个保龄球馆。看起来,买卖人的未来比娱乐业还挣钱。
秘书。18到25岁。身高155或以上。五官端正。
保安。20到26岁。身高172或以上。
歧视是通行的规则。老板喜欢他们的文员是女的,貌美,单身,同时对某些特定技术工作的招聘只考虑男性。一家工厂可能会封杀河南人;另一家厂可能会拒绝聘用安徽人。有时候一个应聘者的全家都要通过严格审查,因为有兄弟姐妹的人肯定比独生子女更能吃苦耐劳。要是你身高低于一米六,保证在人才市场铩羽而归。
中国人对身高的迷恋无处不在。这个国家对营养不良甚至饥荒有着鲜活的记忆,身高标志着殷实,也有划分阶级的功能:在任何一个建筑工地上,造房子的农民工都要比那些住房子的城里人矮一个头。在西方,体力劳动者的身形可能比他们的白领同胞要大一些,但是在中国恰恰相反——受过教育的人确实要低下头来看那些更低阶层的人。对女性来说,最光鲜的行业往往紧扣着对身高的要求。“如果我再高十厘米,”有一次一个美发店里工作的姑娘跟我说,“我就能去卖小汽车。”
年老是另一种劣势——在人才市场,一旦超过三十五岁就表示年纪太大,这是大多数职位的年龄上限。“三十五岁以上的人思维和动力都不如年轻人,”人才市场运营公司开办的推广报纸上,一个工厂经理这样说。报纸还这样建议三十五岁以上的人群:“别总谈论你过去的经验。你必须有从零开始的心态。”自相矛盾的是,年龄限制也是向上流动地位提升的证据。在一个做床头板的公司摊位上,职位列表和目标年龄看起来就是职业晋升的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