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四 人才市场(第4/10页)

那个电工看着他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敏的怒气转到下午和我们一起去公园的两个朋友身上。“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只不过假装是朋友,”她说。“胖一点的那个?她只关心找男朋友。发了工资也不寄钱回家。她会帮男朋友付手机费,或者请男生出去吃饭。她长得也不好看!另一个,有过男朋友,但是发现他有外遇,就跟他分手了。那个男的给了她一块手表,她还是戴着。”

“你看到没有,她们领这工资多不高兴?她们都在想:我干得这么辛苦,就拿这么一点儿?每天在工厂里打工真是辛苦。”

然后,她冲着我来了。“你不可能知道这种感觉,”她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前不久还想得到的东西,敏现在却已经厌倦。当她意识到自己是里面地位最低的一个时,加入办公室的兴奋感很快就过去了。每个人都把工作丢给新来的、最年轻的同事,而她唯一的盟友也不见了:她来办公室两个星期之后,招她进来的那个好心男人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回北京了。现在只剩下敏孤军奋战,学习白领世界复杂的办公室政治。她的新老板,那个啤酒肚男人,前一年因为包二奶被工厂开除——因为没有人尊敬他,敏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的同事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出丑:她一进屋就没人继续说话,没有人帮她上手新工作。她发现别人常常话里有话,而她也必须学会听懂弦外之音。“在办公室,他们可能对你非常友好,但会在背后说你,”敏告诉我。“在厂里你一个朋友都交不到。”

而阶级上的越线也让她更加孤独。论年龄和背景,流水线上的工人和她最相近,但她已经不属于那个世界了。办公室的同事年纪更大,许多已经结了婚,和她毫无共同点。宿舍一到周末,就空了,因为其他人会出去看男朋友或老公。敏假装不在乎,也从来不让别人看到她哭。

4月,敏以前的老板从北京打电话来要给她一份活。他现在做组装电脑的生意,需要找个人来看店。他三十多岁,上过清华大学,也是东莞唯一向她表示过善意的成年人:这就是敏所知道的一切。她决定去北京。

她打电话给深圳的姐姐。

“你去干什么?”她姐姐问。

“看店,”敏说。

“工资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比这里好。”

“你相信他吗?”

“相信。”

“小心点。”

敏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她的计划:

不管怎样我决定要去北京,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会把握好这种“大哥”和“小妹”的关系。但是终于熟悉了这里的工作,我舍不得走……

快乐无法让一个人成长。快乐让人浅薄。只有吃苦才能使我们成长,改变,并且更懂得生活。

但是在这个无所依靠的地方,敏的情绪更容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觉得到北京去投奔老板不妥当。他是个男的,又不是家里人,让她不信任他。结果她还是留在原地。

厂里的产量增加了;现在宿舍从六个人增加到九个人。这么多人有不同的轮班时间,晚上很难睡着,她再次想到离开。她的办公室隔壁是人力资源部,敏常常看到有人在那里排队找工作。每十个人来应聘,才招进一个,许多来应聘的还有大学文凭。敏又觉得自己能有手头这份工作很幸运。

她的工厂里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三百二十块。这在东莞算低的,也让敏感到不安。她总是跟流水线工人打招呼,但却从未真的了解他们。“有些办公室里的人从来不跟工人说话,因为他们看不起工人,”敏说。“但是我也曾经当过工人。”

5月下旬,敏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有个惊喜给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