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四 人才市场(第3/10页)
“你觉得这看起来怎么样?”她问我。
“还可以,”我说。
“从外面看还可以,”她说。“但你永远看不到里面什么样,除非你答应在这里上班,然后你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下午,姑娘们和厂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去了附近的公园。打工生活的一部分就是不知道怎么打发闲暇时间。在塘厦公园,她们看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瞄准蹲在浅池里的乌龟,拿鹅卵石扔它的头。但公园里的大部分娱乐项目要收费。游客可以用气枪射池塘里的鱼;敏看着池子里那几条瘦得皮包骨的坐以待毙的鱼,伤感地说,“没有自由就是这样。”一架缆车可以把游客带到附近的山顶,但是要花十五块钱。姑娘们远远地坐在下面的野餐点,抬头看上面穿梭的缆车。
黄娇娥在读一个电脑班。她想离开这家工厂,去人才市场找一个好点的工作,就像敏一样。“我已经做了计划,”黄娇娥害羞地说。
“你上过网吗?”敏问她。
“还没有。”
“那我教你。”敏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了。“可能今天不行,那——下次吧。”
“尽量多学点东西,”敏嘱咐黄娇娥。“你学到一点,就可以把它带到新的工作里去。至少这是我的经验,”她谦虚地说。敏意识到自己帮不了朋友什么忙。鼓起勇气离开一家工厂,这只能靠你自己完成。就像打工族常说的:你只有靠自己。
五点钟的时候,几个姑娘用最随意的方式道别。“我还不累呢,”我们在巴士上找座位的时候敏说。“过一会儿才累。现在我太兴奋了。”当巴士穿过那些她去找过工作的地方,夜幕降临,敏的心情也变得灰暗了。她重访了她原来的生活,知道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她的新生活,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外面的街道旁,工厂亮起灯火,窗户上的人影无声地移动着;即便是星期天的晚上,人们依然要上班。“如果我只是上学,出来打几年工,然后回家,结婚生孩子,”敏说,“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蓝蓝的夜色里,敏和我站在她工厂的大门外。她的一个电工朋友要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等他换衣服。一个穿迷彩裤、长相不错的保安——身高一米七或以上,会打篮球者优先——从我们身旁走过,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抛给敏一串之前拜托他代为保管的钥匙。星期天外出的工人渐渐回到厂里。敏跟一个年轻女人打招呼,对方闪进黑影中粗着嗓子喊:“我饿死了。”她直接进了工厂,没有过来跟我们打招呼。
女人的无礼让敏很意外。她跟我说,那个女人最近想吃中药流产,但是没用。敏跟她一起去医院做了手术。“有些人我会假装跟她关系很好,但其实我们不是朋友,”敏说。
一个戴眼镜,挺着啤酒肚,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经过我们旁边。“是你没关办公室的门吧?”他问。
“我一天都在外面,”敏反驳道。
那是敏的老板。她恨他。“他很自大,”她说。“厂里没一个人喜欢他。”几分钟后,她的老板又经过我们,这次是要出去。他瞪了敏一眼。敏立场坚定地瞪回去。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明天他会问我你是谁,”敏说。“我知道他会问,我告诉他你是个朋友,就是了。”私底下她叫他刘老头。
厂门口的这十分钟里,我仿佛看到了敏的整个世界:和保安轻松自如的友情,年轻女人的冷漠和她失败的堕胎,老板无端的专横。还有她立场坚定,对老板寸步不让。
敏的电工朋友出现了——他的手臂肌肉发达,宽脸,笑容羞涩——然后我们去一个街边馆子吃烤牛肉,红烧鱼,喝啤酒。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敏的不满一下倾泻了出来。“我以前那个厂,有一次我哭了半个小时,朋友想安慰我都不能,”她说。“我来这个厂,哭过两次,都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