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18页)

现在他有点害怕起来。太阳已经下山,他赤裸着身体站在坑道的入口处,坑道漆黑的尽头就是他住了七年的地方。风凛冽地吹着。他在挨冻,但是他没觉得寒冷,因为他身上有种能对抗寒冷的东西,这就是害怕。这不是他在梦中所感觉到的害怕,即那种担心自己被窒息的害怕,那种害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摆脱,同时他也可以逃脱。此时他所感觉到的害怕,是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害怕。这是和那种害怕对立的。这害怕他逃脱不了,而是必须迎上前去。即使这认识很可怕,他也无疑得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一种气味。而且现在马上就要知道。马上。

他走回自己的坑道。才走了几米,他已经完全被黑暗包围了,但是他仍像在最亮的光线中那样找到了路径。这条路他走过数千次,每一步、每一个弯他都熟悉,嗅过每一块垂挂下来的悬岩和每一块突出的石头。寻找道路并不难。困难的事是,他越向前走,就越要对潮水一般在他内心高高泛起并溢出的幽禁恐怖梦幻的回忆进行斗争。但他是勇敢的。这就是说,他怀着不知道的害怕心理对害怕知道的心理进行斗争,他成功了,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余地。当他到达坑道尽头,即填埋了许多卵石的地方时,他才摆脱了两种害怕。他的感觉镇静,他的脑袋清醒,他的鼻子像一把解剖刀一样锋利。他蹲坐下来,把两手放到眼睛上方嗅着。在这地方,在这远离世界的石墓里,他躺了七年之久。若是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散发出他的气味,那么必定就是这里。他缓慢地呼吸。他仔细地检查着。他需要时间进行判断。他蹲了一刻钟。他的记忆力惊人,他准确地知道七年前这地方散发出的气味,即散发出岩石味和潮湿、含盐的凉爽气味,这气味如此纯洁,说明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生物、人或动物到过这地方……而如今这里的气味依然如故。

他又继续蹲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蹲着,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子走开,先是弯下身子,到了坑道的高度许可时,他就挺直身子,走到洞外。在外面他穿上自己的破烂衣服(他的鞋子多年前已经腐烂),把粗羊毛毯披在肩上,当天夜里离开了康塔尔山,向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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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外表十分可怕。头发一直垂到腘窝,稀疏的胡须直到脐部。他的指甲像鸟的爪子,在烂布无法遮掩身体的背部和腿部,皮肤一片片脱落下来。

他所遇到的头一批人,是在皮埃尔福市附近一块田里的农民,他们一看到他,立即叫嚷着跑开了。与此相反,在城里他引起轰动,数百人向他聚拢过来围观他。有些人认为他是一个被判处在橹舰上服苦役的逃犯。有些人说,他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和熊生的杂种,一头森林怪物。一个过去曾漂洋过海的人坚持说,他看上去像个大洋对岸卡宴的一个不开化印第安部落的人。大家把他带到市长跟前。他在那儿令围观者吃惊地出示了他的满师证书,张开嘴巴,用有点咕噜咕噜的语音说话,因为这是相隔七年后他说出的头几句话,但是意思是很明了的。他说自己在漫游途中被强盗袭击、绑架,在一个洞穴里被关了七年之久。他还说,他在这七年里既没有见到阳光,也没有见到一个人,靠一个由看不见的手放到黑暗中的篮子生存,最后借助一架梯子才得到解放,自己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没有见到过绑架他的人和他的救命恩人。这种说法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因为他觉得这比事实更可信。而真实情况也是如此,类似这些强盗袭击事件,在朗格多克、奥弗涅山和塞文山脉并不罕见。无论如何,市长毫不迟疑地作了记录,把这情况报告给德·拉塔亚德-埃斯皮纳斯侯爵,他是图卢兹的庄园主和市议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