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1/18页)
讲话取得巨大成功。学者们对讲演者报以热烈的掌声,然后从格雷诺耶所站的小讲台前鱼贯走过。格雷诺耶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有旧的疤痕,身体畸形,这些事实使他的外表给人以非常可怕的印象,以致每个人都认为他已经烂掉一半,无可救药了,虽然他觉得自己是绝对健康、精力充沛的。一些先生像医生那样为他叩诊,给他量量身子,瞧瞧他的嘴和眼睛。几个人和他说话,打听他在洞穴里的生活,询问他现在的健康状况。但是他严格遵守侯爵事先的吩咐,只用一声压低的喉音来回答这些问题,同时他用两只手指着自己的喉头作出无能为力的姿势,以便表明喉头也已经被“塔亚德致命气体”蚀坏。
展出结束后,塔亚德-埃斯皮纳斯又把他装入马车,运回家放在王府贮藏室。在那里,侯爵在医学院几位选出来的大夫参加下把他关进健身空气换气设备,这是一座用松木板造起来的小房子,它借助一个比屋顶还高得多的吸气烟囱通入完全没有致命气体的高处空气,这空气再通过装在地板上的皮革制活瓣流出。这套设备由一组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地精心操作,始终保持运转状态,保证安装在烟囱内的通风机不致停转。格雷诺耶就这样不停地由清洁的空气冲洗着,而且每隔一个钟头,一扇装在侧面双层墙内的空气小闸门为他供应一次远离土壤的有营养的食品:鸽子汤、云雀酥饼、野鸭肉丁、糖水水果、用生长得特别高的大麦制作的面包、比利牛斯山葡萄酒、岩羚羊奶和用养在王府阁楼上的鸡制作的泡沫冰淇淋。
这种去除污染和恢复活力的治疗持续了五天。后来,侯爵叫人关闭通风机,把格雷诺耶带到盥洗室去洗雨水澡,他在温水里泡了几小时,最后用安第斯山的城市波托西的核桃油肥皂从头到脚擦洗了一番。人家给他剪手指甲和脚趾甲,用淘得很细的白云石灰给他洁牙,把他的头发剪短、梳理、烫好并扑上粉。请来了裁缝和鞋匠,格雷诺耶得了一件绸衬衫,衬衫的胸口有白襞饰,袖口有白褶。他有了丝袜、外衣、裤子和蓝色天鹅绒背心,有了漂亮的带扣黑皮鞋,右脚的一只鞋胶合得非常精巧,正适合他的畸形脚。侯爵亲手为格雷诺耶有疤痕的脸涂脂抹粉,给他的嘴唇和脸颊涂上胭脂红,拿椴木软炭笔给他画了高雅的拱形眉毛,随后还为他喷洒自己的私人香水,一种相当普通的紫罗兰香水。最后他向后退了几步,过了很长时间,才由衷地说出了他激动不已的话。
“先生,”他开腔说道,“我为自己高兴。我对自己的才能感到惊异。我固然对自己关于气体的理论从未怀疑过,当然没有;但是通过实际治疗而如此精彩地证实这一理论,这的确使我震惊。您本来是一个动物,我把您变成了人。这简直是神奇的业绩!请允许我如此激动——请您站到这面镜子前,瞧瞧您自己!您将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认出自己是个人,当然不是一个特别非凡或杰出的人,但毕竟是个还不错的人!先生,请您走走!请您瞧瞧自己,请您欣赏我在您身上创造的奇迹!”
他当面称呼格雷诺耶为“先生”,这还是头一次。
格雷诺耶朝镜子走去,朝镜子里看。迄今他还从未朝镜子里看过。他看到一位先生站在自己面前,身穿蓝色长袍和白衬衫,脚穿丝袜。他完全是本能地蜷缩着,正如他在斯文的先生面前总是蜷缩着身体那样。可是那位斯文的先生也蜷缩起来,当格雷诺耶重新站直身子时,那位斯文的先生也这么做,然后两人都在发愣,相互凝视。
使格雷诺耶最为惊讶的是,他的外表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正常。侯爵说得对:他看上去并不特殊,不好看,但也不特别难看。他的身材矮小了点,他的姿势有点歪向左侧,他的脸部缺乏表情,简而言之,他的外表就像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如果他现在走到马路上去,没有人会掉转头来瞧他一眼。如果他遇上一个像他现在这样的人,那么他自己也不会对这个人特别留意。他会闻到,这个人除了散发出紫罗兰香味外,就像镜子中的先生和站在镜子前的他本人一样没有什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