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6页)
副局长这时已经走进了街道拐角处一家小意大利餐厅,并且还向侍者点好了菜——这样的小餐厅对饥饿的人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餐厅长长的、窄窄的,有可观景的镜子,餐桌布还是白色的。虽然餐厅里没有新鲜空气,但给顾客一种属于自己的气氛——在这种气氛里,烂烹饪术可以尽情地愚弄极度饥饿的可怜汉。在如此不伦不类的吃饭环境里,副局长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行动计划,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副局长了。他除了有孤独感之外,还有了一种邪恶的自由感,他感到相当愉快。他草草吃完饭,付了饭费,等着找零钱。这时,他在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那副外国人的模样让他也大吃一惊。他用忧郁的、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突然,他似乎获得了什么灵感,把自己短上衣的衣领竖了起来。他对这个举动很满意,接着又把自己的黑胡须向上弯了弯。这些小变化,使他的面貌出现了微妙的修整,他对此感到很满意。“这很好,”他想到,“我要把水搅浑。”
这时他发现侍者就在身旁,一小堆硬币就放在面前的餐桌上。侍者一只眼睛看着钱,另一只眼睛望着一个高大女人的背影,她是个大龄女青年,从侍者身旁走过,她似乎谁也没看见,一副冷漠表情。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
走出了餐厅,副局长暗自评论道,常来这里吃饭的人已经在糟糕的饭菜中把民族性和自己的本性丧失殆尽了。这个看法很奇怪,因为意大利餐厅在英国很罕见。这些人就如同面前的菜肴一样,在所有能受到尊敬的方面都失去了民族性。他们的个性,在职业方面、社会方面、种族方面也都丧失了。他们似乎为意大利餐馆而生,除非意大利餐馆是为他们而开办。可后一个假设难以成立,因为人无法脱离社会环境存在。你不会在别处遇见这些神秘的人。很难确切地知道他们白天做什么工作、晚上在哪里睡觉。他此时已经处于半无可待的状态。任何人都很难推测他的职业是什么。至于在何处上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当然有地方睡觉,但何时能回去睡觉这个问题他是不知道的。他听到背后的玻璃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这时一股获得独立后的愉快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使得他立即陷入面前的一片无垠的油污和烂泥中,路灯点缀其中,人在由烟尘和雨水构成的伦敦夜晚中,必然产生包裹着的感受、受压抑的感受、被浸泡的感受、被窒息的感受。
布雷特街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条狭窄的街道源自一块三角形的开阔地带,三角地的周围是一些阴暗的神秘房子和小商铺,到了夜晚,这些房子和小商铺里的人都走空了。在三角地的一角,有一家水果店还闪着耀眼的五彩灯光。此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个人向布雷特街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走过一大堆有灯火照亮的橙子和柠檬之后便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这位敢冒险的特警部首领,在远处用兴奋的眼光看着这些消失的人影。他感到心情很轻松,仿佛他正在离办公室的书桌和墨水瓶数千英里外的丛林里埋伏着。在执行重要任务前,还能如此的轻松愉快,这说明我们的世界是个很不严肃的地方,而且还要考虑到副局长本不是个轻浮的人。
一名正在巡逻的警察,边走边把自己那昏暗的影子投射到那堆发着光的橙子和柠檬上,他不慌不忙地走入了布雷特街。副局长此时就好像是个罪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徘徊起来,想等那名警察走回来。但那名警察似乎永远地消失了,他根本就没有走回来:他一定是从布雷特街的另一个口出去了。
在副局长的身后,那辆运货车和那几匹马融合成一个似乎有生命的巨大复合体——样子像是个黑颜色的方形大怪物,阻拦住了半条街道,不时爆发出马蹄铁冲压地面声、激烈的叮当声、沉重地吐着粗气的叹息声。在布雷特街的另一端,跨过一条宽马路,竖立着一栋巨大的公共建筑,显露出一幅繁荣的景象,发射出刺眼的、让人感到有不祥预感的闪光。那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座障碍,阻拦住了维罗克先生幸福住宅的卑微阴影,似乎把这条卑微街道赶回了其本来面目,使之变得更加阴郁、沮丧、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