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8页)

“我不知道如何管他,”维罗克先生粗暴地解释道,“不要让他一个人开着灯在楼下。”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小跑着穿过房间,白睡衣在门口消失了,接着房门也关上了。

维罗克先生把现金箱放在床头桌上,开始脱衣服,他把脱下来的大衣丢到远处的椅子上,接着是正装和马甲。他穿着袜子在房间里徘徊起来,他双手紧张地放在咽喉处,粗壮的身体来回反映在妻子衣柜的长条镜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副裤子背带从肩上松下来,使劲拉起百叶窗。他把额头靠着冰冷的窗户——薄薄的一片玻璃把他和冰冷、漆黑、潮湿、泥泞、荒凉的黑夜分隔开来,那黑夜中躲藏着诸如砖头、石板、石头等对人充满敌意的东西。

维罗克先生感到门外所有的东西都不友好,带着一股令人身体感到痛苦的力量。没有什么职业比当警察暗探更令人彻底失望的了。这就好像是你的坐骑在一片干枯的荒野上倒地而亡一样。维罗克先生能想到这个比喻,是因为他曾经在军队里骑过好几匹马。如今,他感觉自己就要垮掉了。前途就像他面前的这扇玻璃窗一样黑暗。突然,弗拉基米尔先生那张光润的、诙谐的、面色粉嫩的脸出现在面前这片可怕的黑暗中。

这幅神采奕奕的残破幻象,看上去不仅非常真实,还非常恐怖,吓得维罗克先生想立即远离窗户,他咔嚓一声猛地拉下了百叶窗。就在幻觉给他造成的惊慌失措还未散去的时候,他看到妻子回到了屋里,平静地上床睡觉了,妻子这种镇静的态度让他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异常孤独。看到他仍然没有睡,维罗克夫人感到很惊讶。“我感觉不舒服。”他低声说道,并把手放在潮湿的额头。

“头晕吗?”

“是的。感觉很不好。”

维罗克夫人像一位很有经验的家庭主妇似的分析了病因,并提出常用药方。但她的丈夫站在屋子中间,沮丧地摇着低垂的头。

“你站在那里会受凉的。”她看着他说。

维罗克先生做了一番努力,脱完了衣服,躺在了床上。楼下很寂静,狭窄的街道上出现一串有规则的脚步声,向他们的房子走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逐渐消失了,那脚步声既从容不迫,又很坚定,就好像那人是在漆黑的夜里从一盏煤气灯走到另一盏煤气灯,准备没完没了地走下去。楼梯平台上那台破旧时钟发出了催眠一样的嘀嗒声,远在卧室里都能听得见。

维罗克夫人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道:

“今天收入很少。”

维罗克先生,同样平躺着,清了清喉咙,就好像是要做重要发言似的,但最后仅是问道:

“你关楼下的煤气灯了吗?”

“关了。”维罗克夫人简短地回答道。沉默了3次钟表的嘀嗒声后,她接着咕哝道,“那可怜的孩子今晚很兴奋。”

维罗克先生不关心史蒂夫是否兴奋,但他难以入睡,他预感待油灯熄灭后即将到来的是可怕的黑暗和寂静。这种恐惧心理迫使他想说点什么,于是他说史蒂夫不听他提出的上床睡觉的劝告。维罗克夫人不知是计,开始漫长的辩解,想向丈夫证明这不是一种“轻率”的行为,而仅是“兴奋”。她声称,伦敦像史蒂夫这样听话的孩子根本没有。只要大人不打扰可怜的史蒂夫,他会变得更加可爱,甚至更加有用。维罗克夫人转身面对着睡不着的丈夫,用胳膊肘支撑身体俯视着他,面带焦虑地央求他相信史蒂夫是个有用的家庭成员。那种她在孩童时期为保护另一个孩子形成的病态热情,此时让她那憔悴的面颊泛起微微的红晕,她那对大眼睛在黑眼皮下闪着微光。这时的维罗克夫人显得更加年轻了,又回到了过去温妮那副样子了,但比贝尔格莱维亚大厦时期绅士房客面前的温妮更加具有活力。维罗克先生由于心里很焦虑,所有没有注意听妻子都说了些什么。妻子的话好像是在厚厚的墙那边说的。当他看到身旁的妻子时,他才恢复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