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3/19页)

“他是个公司职员”,夏雄试着找出一些不明确的语言来一点点地加以解释,“他在我们四个人之中,比谁都更真切地置身于世俗的世界中。所以他无论如何得保持平衡。在世俗的社会不像现在这般规范化统一化,以致于人们能够在啤酒店一边啜饮啤酒,一边同声合唱的那些时代,仅凭个人主义便足以与此保持平衡,与此进行对抗了。或许啤酒店的合唱与个人主义之间已构成了适度的平衡和适度的对照吧。然而,如今已不可能这样,因为世俗的社会变得更加庞大、机械、千篇一律,成了一个令人目眩头晕的巨大无人工厂。为了与它抗衡,仅靠个人主义已属杯水车薪了,所以他才抱有如此深刻的虚无主义。他那像巨大滚筒般夸张的、机械的、而且是千篇一律的虚无主义,他那关于世界破灭的空想,人与物无一例外地被辗得粉碎的漆黑滚筒似的空想……这些也许是他为了保持与社会的平衡所必需的条件和最后的抗争手段吧。他独自一人意识到并代表了这种思想,所以仅从这一点来看,杉本也有足够的资格被称作‘最有才能的公司职员’。”

在夏雄的这种辩护理论中,丝毫没有讽刺挖苦的阴翳。而在一旁听着的峻吉母亲一边敞开衣领好尽情地纳凉,一边说道:

“喂,真是股好风……喜欢什么虚无主义,肯定是个讨厌的人吧。”

峻吉的兴趣已从夏雄的解释中游离开了,像是要掸去母亲那句盖棺定论似的话一样,他任敞开的胸脯尽情接受河风的吹拂,并站了起来。丰盈的江水开始一点点黑了下来。在对岸森林的树荫中开始摇曳起灯光,而周围则响起了稀落的唧唧虫鸣。他想跳跃,可河流阻隔着两岸。与对岸之间的距离令人心急火燎。他刚一使劲迈出左脚,鞋子的一半便被埋进了水浜松软的泥土中。

向着看不见的敌人,做出一副像是打击他腹部的架势,朝着他的腹部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左拳。这是旨在吓唬对方的击拳,即所谓佯攻。在对方为了保护腹部而乱了阵脚时,他的右手却马上打向了对方的脸部。尽管敌人又恢复了招式,但却亮出了腹部,于是他的左拳又不失时机地给予敌人的腹部以猛烈的一击,这便是斯派克·韦伯有名的“两次连攻战术”。

峻吉想,依靠打击腹部便足以打倒敌人。他浑身的力量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左拳头上。河面的空间中清晰地出现了被他的拳头打击后的痛苦模样,而这种痛苦好一阵子都一直沉淀在河风之中。

峻吉颇为自豪地对夏雄说道:

“你是否体会过这样的瞬间?即由左手钩拳一拳定音的这种无法形容的美妙瞬间?”

夏雄理解了峻吉的喜悦。但这分明与他所栖身的世界相去甚远。虽说遥远,可那种喜悦却又像火焰一般清晰地显现出了它的色彩和形态。夏雄闭口沉默了。他想说自己也曾有过与此相似的喜悦。

在创作的进程中,他会突然感到恩宠的骤然降临。它不可抵抗,倏然从背后闪现出来,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被笼罩在这个世界最幸福的虚无之中。

——但是,不喜欢讲述自己的夏雄只是含糊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有人影在他们的上面晃动着。峻吉和夏雄抬起头,望着那人的身影。原来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轻女人。

在江边稍稍高出的地方,那女人被茂密的芦苇簇拥着,任凭黄昏的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高高地挽起身深蓝色花格子罩衫的衣袖,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紧身裙子。那身影以夕暮的天空为背景,显得异常美丽,腋下还挟着一本薄薄的白纸皮的书。

女人脸色苍白,在夕暮的天空映衬下,俨然如傍晚时分的月亮一般。惟有嘴唇是红红的,鼻子和脸颊被染成了黄昏的色彩。或许是沉湎于自个儿的诗境中,对这三个乘凉的人甚至不屑一顾,仿佛从抚摸着她白皙喉部的河风中感受到了某种半精神半感官的快意。莫非她是诗人?但这也并不值得恐惧。女人的诗歌想象大都不超乎官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