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1/19页)

她穿着朴素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和线香。虽说大儿子的忌辰是下个月的20号,可一个月前的今天又恰逢盂兰盆节,所以母亲想起要去扫墓,并让峻吉也一同去。

大约开了45分钟,车子到了多摩灵园前的车站。从这里再沿着河流的方向往下游行驶。出发的时候日光已经西斜了,所以不是很热。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母亲便为能够在凉爽的天气中进行扫墓而三番两次地向夏雄表示感谢。峻吉老老实实地表现出在这种场合下作为一个害羞的儿子应有的反应,极其少见地一直保持着沉默。而夏雄则陶醉于自己精湛的驾驶技术之中。

一扇雄伟的山门高高地出现在前面通有小径的地方。它耸立在宽阔的石梯顶端,正对着东方,所以从背后沐浴着阳光,将粗大圆柱的阴影投向了这边。从下面往上仰望,只能在山门的一排圆柱之间看见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的一片天空,所以这扇古老的山门看起来就宛如神殿的废墟一般恢宏而悲怆。夏雄为在这样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有着如此漂亮的山门而不胜惊异。

在石级的两侧有几株松树亭亭玉立,而周围却不见人烟。

三个人走下车,沿着石级缓缓而上。渐渐地山门那边的风景映现在眼前:看不见理应有的正殿的影子,只有平坦的台地那边遥远的森林在夕阳中璀璨闪亮,庄严无比。寺院就位于正殿宽大的山顶上。爬到石级的尽头,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占去了这广阔地面一半面积的无数崭新的坟冢。基石几乎全都形状相同,而且大都显得新崭崭的。那不久前才砌上去的墓石正沐浴着夕阳,透出鲜活的光芒。在这过于明亮的墓地景色中隐伏着一种特别的鬼气。

寺院里树木稀少,只能远远地听见那些一齐鸣唱的蝉声。

“你哥哥的墓上终于立起了一块漂亮的墓石。”母亲说道。

夏雄跟着他们俩在新砌的墓石中间走来走去。这儿全都是战死者的坟墓,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20来岁的年轻人。

夏雄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墓地,这儿既没有疾病、老丑,也没有腐烂,它是一片光彩照人的青春活力与死亡蓦然相接而产生的墓地,即青春的墓地。正因为如此,较之世界上的普通墓地,这儿更是死亡恣意挥霍力量的纪念地。

从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墓石中间,母亲立刻找到了儿子的墓标。在墓石的侧面雕刻着:“昭和17年8月24日,战死于所罗门群岛,享年22岁。”

母亲蹲下身子,供上鲜花和线香,把小小的念珠挂在肥胖的指尖上祈祷着。夏雄也双手合十。峻吉站在母亲身后,绷紧了那张英武的面孔,目光紧紧盯着哥哥的墓标。倘若哥哥还活着,也该有34岁了,或许早已变成了一个貌似通情达理,实则沾染上世俗污垢的可怜虫。而眼前的他却是一个永远年轻勃发、永远翱翔在战斗的世界中光彩照人的哥哥。拥有这样一个哥哥使他颇感幸福。哥哥便是行动的龟鉴。行动家所必需的东西,即驱使他行动的一切动机、强制、命令、名誉感、还有对男人而言,一切与宿命密不可分的观念——义务感、有效的自我牺牲、斗争的喜悦、简洁的死的归宿等等,这一切的一切在哥哥那儿无一或缺。而且,哥哥拥有与如今的峻吉十分相似的俊美的年轻肉体……一旦完整地拥有了这些东西,那么,再苟延残喘着去搂抱女人和领取薪水,又算是什么呢?

从不羡慕他人的峻吉却惟独羡慕着他的哥哥。

“哥哥真狡猾。他不必恐惧无聊,也不必恐惧思考地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峻吉在心里高喊道。在峻吉的生活中,那种哥哥从不曾体会过的日常性阴影与生存所伴随的繁琐夹杂物的阴影交错在一起。他的行动中缺乏名分和动机,以致于越是打倒敌人,就越是不得不直面这种行为所具有的抽象性质和过于纯粹的性质。他的行为为了免遭那些夹杂物的侵害,而化作了越来越纯粹的成分,一旦离开他的身体,便很快地挥发殆尽,无踪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