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第九章 谁是始作俑者(第6/7页)

他朝石明亮看看,说:“你跟张三迁差不多年纪,像这样的活计,全靠熟能生巧,你们小时候应该就很少看得到了。”他指着竹匾里成堆的火柴盒子继续说:“糊火柴盒子,最怕下雨,浆糊容易发霉长毛,偏偏猫城这地方,十天里有九天半都是雨天,只好生炉子来烤,又是一笔开销。我从小就看着娘发愁,她是担心糊好的盒子干不了,全家就指望着拿这些换钱吃饭。我娘到死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现在早不时兴用火柴了。”老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几乎低不可闻,“但是小时候做惯了的活计,一天不做,心里就不舒坦。”

石明亮静静地听着。围绕在老辜身边的猫城新贵,他已略有接触,深得老辜信任的上官嘉言和张三迁博识通达,属文雅策士一流,金老板本是商人,偏于世故机警,除了叶拟是花花架子不值一提之外,看得出其余三人都是绝顶聪明之辈。老辜则很难判断和归类。他面对素昧平生的石明亮,娓娓自道身世,不带半点勉强刻意,整个人有种特别的圆柔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动于他的平易亲切。和略带才子狂傲的上官嘉言相比,石明亮觉得老辜更像一口古井,内敛深沉,关键处滴水不漏。

老辜见石明亮一直沉默,微笑着说:“我喜欢稳重的年轻人。人老了,喜欢跟后辈絮叨过去的事情。你是从猫城出去的,回来几天,想必已经听人说起过我。”石明亮点点头,老辜接着说:“外头的人都说我是猫城首富,其实我是苦出身,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当年算命的说我命中缺水,所以我娘给我求了个好名字辜淼,有水多之意。”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挪到窗前,那身暗金的袄裤越发像挂在衣架子上似的,空空荡荡。石明亮站在他身后看出去,窗外阴云密布,后巷笼罩在淡淡的水雾之中,老辜指着窗外说:“你看,又要下雨了,猫城多雨,跟我八字很合,我在这里遇到很多贵人,可以说猫城是我的福地。”

石明亮不卑不亢地笑笑。

“那么,原先的郑济安院长,也算是您的贵人吗?”石明亮冷静地问。

老辜倏地转身,脸上的平静好像初冬湖面的薄冰,被尖锐的小石子轻松击碎,他满脸细密的皱纹中现出一丝诧异,似乎觉得自己小觑了这个不多话的年轻人。老辜迅速回到常态,微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略一停顿,肯定地答道:“当年,郑济安院长是最先赏识我的人,他是我的伯乐,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否认这一点。”

纸屋外突然有人叫嚷起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之后,只听到有人闯进室内,疯狂地撕扯悬挂的纸张,很快一个人影冲过来直扑老辜,石明亮赶紧闪身挡在前面,定睛一看,却是武莺。她披着鲜红的长大衣,头发散乱,脸色煞白,凄艳如女鬼,她抬手把桌上的浆糊盆打翻,瞪着石明亮,厉声说:“滚开!这件事与你无关!”她朝站在石明亮身后的老辜尖叫道:“你这老不死的,是你把叶拟弄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石明亮十分震惊,他转身看老辜。这时张三迁也追了进来,才一会儿没见,他的阴丹士林长袍上沾满了泥污,像是被人推倒在地上又挣扎起来,他气急败坏地喊:“武莺老师,这是一场意外!老辜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辜镇定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三迁擦着汗,嗫嗫嚅嚅地说:“刚刚美人台那边来的消息,说是叶拟在监工时不小心从美人台掉了下去,面部着地,头骨碎裂,当场就没了气。”

所有人都霎时安静,纸屋内空气冻结了。美人台,那座黄金铸成的方鼎,代表了权势和力量,叶拟就从那上面跌落下来。半晌,老辜示意张三迁把他扶回座位,他的眼睛里闪烁起浑浊的泪光,轻声说:“叶拟,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