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第九章 谁是始作俑者(第5/7页)
石明亮一时无话,只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正静默间,门外有人进来通报,说:“老辜医生有请石先生去纸屋见面。”
张三迁做个请的手势,站起身来,说:“整个虎斑客栈里,纸屋是老辜最喜欢的一间房子,没有他的特许,连武莺老师也不能随便进去,一会儿我只能送石兄到门口——老辜对石兄真的是另眼相看。”
高踞于虎斑客栈东南面的纸屋是一间透明的玻璃房子,建造在离地四五米的铁架子上,墙壁、屋顶及地面全由玻璃制成,屋子底下有个人工挖成的池塘,水面不停升起团团浓雾,将铁架子遮蔽得毫无踪迹,远远望去,透明的纸屋宛如一座空中楼阁,漂浮在水云之上。
在张三迁的指引下,石明亮独自走上长梯。终于要和猫城的这位大人物见面了,石明亮镇定地吁了口气,以野外工作的敏锐习性,在进入纸屋前,站在门口迅速扫视这个陌生而奇特的地方。他很快明白纸屋命名的由来。原来整个玻璃房内挂满了各色纸张,总有几百种,堪比小型博物馆,硕大柔软的纸张宛如布匹般从屋顶垂下来,深浅不一的白色黄色,间杂泥金描彩,有的细腻轻薄,有的棉厚柔韧,石明亮认得其中几种,雪浪、桃花、冷金、蝉翼,都是名贵的古纸。这些纸张一直拖到地面,彼此之间密密挨着,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行走。
没有风,纸的清香仍然从室内扑面涌来,石明亮缓步向屋里走去,悬坠的纸片掠过他的肩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一路走到纸屋尽头,那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层层叠叠堆着纸板,高逾尺许。桌子后是两扇敞开的长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虎斑客栈围墙之外的后巷,狭窄阴湿的巷子里种着夹竹桃,枝头有簇簇粉红的花,树下并排两只粗笨的柏油桶,填满了土,种着一些花草。
“你来了。”一个飘忽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出来。
石明亮吃了一惊,骤然看到在高高堆叠的纸板后面坐着人。石明亮的第一印象是:薄。那是个瘦削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老年人,穿着暗金色的丝棉袄裤,然而干瘪的衣服里面似乎空空无物,整个人薄薄一片如摊开的纸板,与满屋各色纸张浑然一体,不易辨别。“终于见到了,猫城最有权势的人物。”石明亮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平静地注视着老辜,这个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老人,可以肯定在年轻时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子,端正的方脸、浓眉大眼,都还保留着往日漂亮的影子,然而毕竟是老了,且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衰老得多,脸上的皮肉仿佛过大的衣服挂在架子上,松松垮垮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如同窟窿。他坐在圈椅中的姿态,疲乏困顿,好像是掉在陷阱中的老兽,早已放弃了逃生的指望。要不是张三迁事先提过老辜常年失眠,石明亮简直要以为眼前坐着的是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就是这个满脸病容的老人,人人都说他遏止了一场瘟疫,然而到了晚年,他却无法给自己的失眠症开一帖好药。石明亮朝他微微一笑,只觉得人生中充满了种种不可理喻和深深的嘲讽。
老辜也在打量石明亮,据说这是个北边贫贱人家出身的年轻人,倒看不出穷气,身上也没有任何猫城的印记,在外头闯荡过是不一样。老辜眼光游移不定,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向石明亮招招手,让他坐到身边的圈椅上。
石明亮走到八仙桌旁,看到高叠的纸板后面放着浆糊盆、纸片和薄木板,原来老辜在那里糊火柴盒。老辜不等他坐定,便拿起浆糊刷,小心翼翼地往纸片上涂抹,均匀而温柔地刷遍纸上的每处空隙,然后把纸片紧紧贴在薄木板上,按照印痕折出小盒子的形状,固定好后又贴上底垫,用掌心压实。他的双手本来不住抖动,拿起刷子后却稳定下来,把整套繁琐的工序做得清晰利落、有条不紊,很快一只小盒子出现在他手里,老辜托在掌上端详,棱是棱,角是角,做得十分挺括。他松垮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颤抖着轻轻地把小盒子放到身旁的竹匾里,微笑着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可以一天糊一千只火柴盒,而且只只不歪斜不起皱,火柴厂的人验收后能换七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