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还乡记(第7/8页)

“告诉他,天黑了。告诉他,你得赶回城里去,调查那桩盗用‘国防基金’的案子。你在车上跟我提到这个案子,不是吗?”

“他说,上帝今天差遣你来见他。”

“我没工夫跟他瞎扯。你问他,他到底要跟我谈什么事情?”

“他说,如果你不到他家里吃饭,他就不告诉你。”

“不说就拉倒。”

“他说,他想私下跟你谈一谈。”

他带领我们穿过他家的茅屋,走进一座小小的、铺着石板的院子里。他的妻子——前几天抱着我脚上那双德国名牌鞋子哀泣的女人,此时蹲在一个角落,脸上蒙着面纱,假装在擦洗一些黄铜器皿。

拉马昌德拉只管背着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想吃点东西吗?

我没回答。担任通译的官员自作主张,胡诌几句,替我回答拉马昌德拉。

拉马昌德拉说,我来得正是时候,这阵子他刚好碰到一些困难,也许我可以帮他的忙。他正考虑对某人提出一项小小的诉讼,只是他刚打完一桩官司,花费了两百卢比,现在手头很紧。

“这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手头没有钱,就不要打那场新官司呀。”

“怎么可以不打呢?这桩官司跟你有关系啊。”

“我?”

“这桩官司牵涉到你外祖父的田产。昨天他不是背着一袋米,跑到城里送给你吗?那些米就是那块地生产的。所以他说,上帝今天差遣你到这儿来。你外祖父的田地如今只剩下十九亩了,如果他不打这场官司,这十九亩地恐怕也保不住。田地若是丢了,谁还肯来看顾你外祖父的祠堂呢?”

我劝告拉马昌德拉,忘记官司和祠堂,好好耕种那十九亩地吧。这是一块很大的田地——我自己连半亩地都没有呢。政府会帮助他开发这块土地。他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他转过身子,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他那细长的、骨瘦如柴的背脊。这些年来,他过着苦修禁欲的生活,每天花费四个小时照料我外祖父的祠堂。现在他又得打这场官司。况且,十九亩地能种出多少稻子呢?

我们的谈话绕着这十九亩地转来转去。担任通译的官员也帮不上忙,他只能把我那尖锐的不耐烦的口气转变成比较委婉、比较温文有礼的应答。断然拒绝并不管用,拉马昌德拉就像牛皮糖一样死缠着我。看来,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我霍地站起身来,走出拉马昌德拉的茅屋,身后跟随着一大群村民和小孩。大伙儿浩浩荡荡,一路把我送到村口的芒果园。

拉马昌德拉笑容满面地陪伴我走到村口,殷殷话别,直到最后一刻,他也不忘向村民们炫耀他跟我之间的交情。一位身材比较结实、相貌比较俊雅、举止比较高贵的男士(这个人显然是拉马昌德拉的死对头)走上前来,把一封信递到我手中,然后告退。我看了看那封信函,发现信封上的墨水还未干。一个男孩奔跑过来,在吉普车旁停下脚步,一面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一面问我们能不能让他搭便车到城里去。就在我跟拉马昌德拉讨论土地官司的时候,这个男孩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背起他那个小包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跑来找我们。我这次造访,把这座宁静的婆罗门村庄弄得闹哄哄的。乡亲们对我冀望太高,都想请我帮点什么忙。我实在受不了,只想尽早抽身。

“我们该不该让他搭便车?”随行的官员向男孩点点头,转身问我。

“不,让这个小泼皮走路吧。”

我们驱车离去。我没向乡亲们挥手道别。吉普车的前灯发射出两道灿亮的光芒,穿透那飞扬了一整天、现在总算逐渐平息下来的尘沙。我们的车子驶过去时,路面上的尘土又再翻滚起来,漫天飘荡,淹没了村中疏疏落落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