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还乡记(第6/8页)

“我想邀请你到舍下坐一坐。我找你找了一整天了。村子里人那么多,我怎么跟你谈话呢?”

“在村子里,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谈话呢?”我回头对三位见习干部说,“拜托,把他弄出去吧。”

三个小伙子合力把拉马昌德拉推送到房门口。

“我给你带来你外公田里的米。”

“谢谢!天快黑了。”

“下回你来我们村子,一定要跟我谈谈啊。”

“好,我一定会跟你谈谈。”

房门终于关上了。三位见习干部也走了。我在床上躺下来,让天花板上那台电风扇吹拂我的身子。然后我走进浴室,冲了个凉。我正在用毛巾擦拭身体,忽然听见装着铁栅的窗扉上响起“刮——刮——”的声音。

又是拉马昌德拉!他站在窗外走廊上,脸上硬生生挤出笑容来。我不必找人帮我翻译,我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

“我不能在村子里跟你谈,那儿人太多。”

“我们在村子里谈吧,”我用英文说,“现在赶快回家去!你今天跑了这么多路,也累了。”我比手画脚,好不容易才把拉马昌德拉打发走,然后匆匆拉下窗帘。

过了好几天,我才下定决心,再回到村子里走一趟。一开始就不对劲儿,仓促间找不到交通工具,一直拖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启程。车子慢吞吞行驶在乡间公路上。今天是那座在三岔路口的村庄市集的日子,十分热闹,只见成群牛车挨挤在马路上,一会儿行驶在左边车道,一会儿转到右边,毫无章法。路面上卷起一团团尘土,覆盖在来往的人车身上。公路两旁漫天尘沙飞扬,把沿途的村庄、田野和树木全都遮蔽了。交通壅塞,成群牛车纠结成一团。车夫只管呆呆坐在车上,模样看起来跟拉车的那只阉牛一样斯文沉静。

三岔路口更是乱成一团。空气中沙尘弥漫,它洒落在我的头发上,粘贴着我的衬衫,钻进我的指甲缝中。我只想呕吐。我们的车子被困在车阵中,好半天动弹不得。突然,司机不见了——这家伙竟然把汽车钥匙也带走了。我们可不想钻出车子,在漫天尘土中摸索着四处寻找他,只好耐着性子待在吉普车上,偶尔按按喇叭。过了半个钟头,司机回来了。他的眉毛、胡子和油亮的头发都黄澄澄的,沾满尘沙,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灿烂。这家伙神通广大,不知从哪儿买到了一些蔬菜。向晚时分,我们才抵达村口的那座堤防。太阳下山了,把漫天尘沙转变成一团一团金黄色的晚霞,而我们就在这一片霞彩中,走进村庄,每个人头顶上都仿佛戴着一个光环。如今,在我眼中,这块土地不再阴森可怖。我觉得我已经熟悉了它。但我心中还存在着一份焦虑:拉马昌德拉正在村子里等着我。

他果然等着我。这会儿,他身上没披着那件我在旅馆看见过的斗篷,只在腰间系一块腰布和一条圣带。我瞅了他那瘦巴巴、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身子一眼,忍不住打个寒噤。一看见我,他就摆出一副欣喜若狂、毕恭毕敬的姿态:他那颗剃得光溜溜、亮光光的头猛然向后一仰,两只眼睛睁得圆滚滚,紧闭的嘴唇迸溅出唾沫来,一双细瘦的胳臂高高举向天空。我们见过一次面,这会儿,他把我当成专程到他家做客的贵宾,装模作样表演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他说,上帝差遣你来见他。”随时的印度行政官员替我翻译。

“是吗?咱们等着瞧吧。”

在官员翻译下,我这句话变成了一句非常客气的问候。

“请你到他家里吃点东西,好吗?”

“不好。”

“至少赏个脸,喝杯水吧。”

“我不渴。”

“你拒绝他的款待,因为你嫌他家里穷。”

“他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至少吃一口饭,意思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