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达尔湖中的童话屋(第8/13页)

第一眼看到这个孟买小子,我就打心里讨厌他。他总是穿着一条紧身裤和一件黑色人造皮夹克,一头浓密的发丝梳得油光水亮,肩膀老是一耸一耸,带着左撇子特有的矫揉造作、自以为高雅迷人的邪气。这小子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得就像一个拳击手,动作干净利落。在我心目中,这小子简直就是孟买贫民窟的马龙·白兰度。我们从没交谈过。是可忍孰不可忍,管他穿不穿皮夹克,如今我也只好跟他拼了。

我冲下楼去。收音机开得震天价响。马龙·白兰度端坐在草坪上一把破旧的藤椅里。二话不说,我伸出手来就把音量调低,仓促间几乎把收音机关掉,然后定下心神,把频道转到克什米尔电台。阿里正在烘烤土司面包。从他的背影我可以看出,他不打算介入这档子事。我坐在餐厅里听完英语新闻。一等新闻播完,孟买白兰度就霍地站起身,掀开门帘闯进餐厅,伸出手来把收音机转到斯里兰卡电台,二话不说,一转身,撩开门帘冲出餐厅。

冷战就这么持续下去,每天早晨和傍晚都得交手一次。亚齐兹保持中立。阿里显然站在我这一边。一如以往,他默默蹲伏在保温箱前,烘烤他的土司,但再也听不到他最爱听的克什米尔语宗教歌唱节目了。双方僵持不下。我试图打开僵局。一天早晨,我告诉阿里,比起斯里兰卡电台播放的广告,克什米尔歌曲好听多了。阿里猛然抬起头来,一脸惊惶。后来我发现,旅游季节才开始几个星期,阿里就受到游客影响,他们的晶体管收音机总是转到斯里兰卡电台,阿里的口味开始改变了。他迷上了广告歌,爱死了电影主题曲。这些歌曲代表的是现代的、山外的世界——那些穿扮入时、荷包饱满的印度游客就是打那儿来的。克什米尔音乐属于湖泊和山谷,跟山外的音乐相比,未免显得过于粗糙土气。原来,我们的童话国度竟是这般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过了几天,我因为肚子疼,病倒在床上。隔天早晨我听见有人敲门,进来的人竟然是孟买白兰度。

“昨天我没看到你,”他说,“听说你病了。今天你觉得好一点了吗?”

我说,今天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他来看我。接着就没话讲了。我搜索枯肠,想找出一些话来说。他只管静静站在床边,一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从什么地方来?”我问。

“我从孟买来。”

“孟买。孟买的哪一区啊?”

“达达尔。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正如我想象的。“你从事什么工作?在医学院念书吗?”

他抬抬左脚,耸起肩膀,又摆出一副桀骜不驯、邪里邪气的架势。“我是这家旅馆的客人。”

“这我知道。”

“你是这家旅馆的客人。”

“我是这家旅馆的一位房客。”

“那么,你为什么说我是医学院学生呢?为什么?你是这家旅馆的客人。我是这家旅馆的客人。你生病,我来看你。你为什么说我是医学院学生呢?”

“对不起。我知道,因为我们都住在这家旅馆,你才来看我。我不是存心冒犯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从事什么工作。”

“我在保险公司工作。”

“谢谢你来看我。”

“不客气,先生。”

他耸起左肩,伸手掀开门帘,走出房间。

从此,我们两人以礼相待。我帮他把收音机转到斯里兰卡电台,他帮我把频道调到克什米尔电台。

“老爷!”一天下午厨子突然扯着嗓门呼唤我。他一边敲门,一边钻进房间来。“我今天休假,现在要回家了,老爷。”他讲起话来就像连珠炮似的,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通常,总是亚齐兹陪着厨子走进我的房间,但今天下午,厨子刻意避开亚齐兹,悄悄溜进来。从窗口望出去,我看见亚齐兹侧着身子,躺在厨房走廊摆着的一张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