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达尔湖中的童话屋(第7/13页)
巴特先生亲自到城里走一趟,把信送到观光局。吃午餐时,亚齐兹向我们报告说,马丹先生读了我的邀请函,但没有答复。这家伙生怕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赶忙补上一句:“说不定他已经把回信写好,只等打字员打字,打好后就会派信差送过来。”
亚齐兹显然了解程序。我们等了好几天,仍然不见马丹先生的信差上门来。我有一部打字机,我也曾收到克什米尔大公手下一位军官送来的邀请函,但现在我却发觉,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邀请观光局长来喝茶)都帮不上忙。巴特先生没说什么,他的沉默,恐怕并不完全是因为语言不通的关系吧。过了几天,我又碰到一件更糗的事情。“全克什米尔游船工人联合会”秘书打算向交通局长陈请,要求增加公交车班次。陈情书就是我草拟、打字、签名的,但送出去后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亚齐兹了解程序。几天后,我发现房里的灯泡昏暗不明,便要求亚齐兹帮我换一个。他说:“二到三卢比。你付,我付,还不是一样?”当然由我付钱。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敢提出异议呢?
旅游季节开始了。丽华大饭店虽然未获观光局认可,但由于斯利那加城内的住宿设施相当有限,而我们的房租也还算合理,因此,很快,我们就开始招揽到客人。我挖空心思,想出一大堆计划,打算好好替丽华大饭店宣传促销一番。我挑出几套比较可行的营销策略,向亚齐兹提出,然后通过他向巴特先生呈报。他们俩只管笑眯眯聆听,感谢我的好意和热忱,但只要求我帮他们做一件事:阿里·穆罕默德把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老外从“游客接待中心”带到我们饭店时,我就出面跟他们攀谈,设法说服他们留下来住几天。执行这种任务,失败固不足喜,但成功也会让我感到不悦。说穿了,我只想霸占这家饭店,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受其他游客侵扰。亚齐兹看透我的心思。就像溺爱子女的父母,他一径哄慰我:“开饭时,你先吃,一个人吃。我们给你准备私房菜,别的房客可都吃不到的哦。这家饭店是您的,不是巴特先生的。”每次新房客搬进来,他就会跑来对我说:“老爷,这对大伙都好。对饭店,对巴特先生,对大家都好嘛。”有时他会伸出一条胳臂,指着天空喃喃自语:“感谢上苍给我们送来客人。”
我还是感到不快乐。这是一家另类旅馆,招揽来的却是传统房客。首先,搬进来的是出身婆罗门阶级的一个家庭(随后还会有好几家搬进来),他们不吃旅馆的食物,自个儿烧饭做菜。一家人聚集在房门口,剥豌豆,筛米,切胡萝卜。他们蹲在楼梯底下放置扫帚的橱柜旁生火煮饭。他们打开花园的水龙头,在那儿冲洗碗碟锅盘,把新铺的草皮践踏成一团团烂泥。其他房客有样学样,纷纷把垃圾扔到草坪上,把衣服晾在花园里。我在这儿度过的几天宁谧的田园生活,终于结束了。一天,亚齐兹向大伙宣布(这家伙还真会表演,脸上带着一副既兴奋又哀伤的神情):一群信仰正统印度教的印度游客,约莫二十人,即将住进丽华大饭店,停留四天。房间不够住,部分客人只好在餐厅打地铺,而我们也只好委屈一些,将就在客厅用餐。我听到这个消息,心直往下沉,谁都安慰不了我。亚齐兹看在眼中,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我们痴痴等待那帮印度游客上门。在我们面前,亚齐兹脸色阴沉,仿佛有人得罪他似的。盼望了好几天,那二十位房客终究没有露面。这下,亚齐兹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他似的。
这阵子,不顺心的事情多得很哪。刚搬进来时,我就跟他们讲好,每天早晨快到八点时就把餐厅的收音机打开。一听到嘟嘟声,我们就走下楼来,一面吃早点,一面收听英语新闻。一天早晨,收音机传出的不是嘟嘟声,而是印地语电影主题曲和推销食品饮料的印地语广告,诸如“阿斯匹林”和“好立克”。仔细一听,我们发现那是斯里兰卡电台播出的节目。我扯着嗓门,朝着窗口大喊,叫亚齐兹立刻来见我。他走上楼来说,八点钟听德里播出的英语新闻的规定,他已经告知那个来自孟买的小伙子,但这家伙硬是不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