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12页)
老郑的影子始终看不见。第六床脸都挣红了,他停了一下又叫,叫了两声又停,后来他的叫声变成呻唤了。他掉过眼光来看我,好像在说:“救救我罢!”可是我连动都不能动,怎么能够给他帮忙呢?我看见刘小姐还站在第十二床床前,便大声喊道:“刘小姐!”
“哪样?”刘小姐转过头来问道。
“第六床要老郑来倒小便壶,”我大声说。
“老郑岂有此理,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我又走不开,你们哪位帮他喊一声罢,”刘小姐皱着双眉说,她的眼光朝四处看了看,到了第八床的脸上便停住了。她的意思不说出来,别人也知道。
“要我去罢,我晓得!”第八床轻轻一跳,下了床,望着刘小姐涓’稽地笑了笑。他扎了扎裤带,然后笑嘻嘻地对第六床说:“不要喊啦!我去给你找老郑来。看你忍着小便也可怜得很,不晓得是哪辈子作的孽!”他低声哼着小调,跳跳蹦蹦地走出去了。
过了片刻第八床笑着走了回来。他走到第六床床前,大声说:“老郑不在,找不到。”
“哎哟!”第六床忽然痛苦地叫了一声,泪水进出他的眼眶来了。他脸上的肌肉厉害地搐动着。
“不要哭啦,我给你拿去倒就是罗,”第八床带着嘲笑的样子说,他真的拿起那只满满的便壶来,故意用左手捏住鼻子,做出小心翼翼的滑稽脸相走出去了。不到一会儿他便拿了空便壶回来,递到第六床的手里,还说一句:“你要罢?”他把脸皱缩在一起地笑了。
“谢谢你啊,”第六床抓住便壶柄,同时哭笑地说。他马上把便壶放进被里去了。等一下他拿出它来放到凳子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咕噜:“又满了半壶啊!”
不久老郑提着铜壶来冲水了。第八床看见他便叫起来:“老郑,你到哪里去了?刚才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找我做什么啊?”老郑冷冷地问道。
“找你给第六床倒小便壶。还是我替你拿去倒的,”第八床得意地笑道。
“管它的!哪个喊他要两壶两壶地吃水!我没有空。一个月那点点工钱买不了我的命!”他又发起牢骚来了,他的脸板得很难看,眼白上仍旧有几根红丝,两只眼睛带了点痛苦的样子不停地霎着。
傍晚的时候第六床又在叫“老郑”来倒便壶了。他的沙哑的声音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看护小姐站在条桌前,听不见他的叫喊。第八床躺在床上笑着自语道:“恐怕又要我去倒小便壶了。”
“那么我的也请你顺便倒一下,”第九床开玩笑地说。
“只要医院里给我发工钱,我一定去倒,”第八床扑嗤笑起来。
第六床仍旧含糊地叫着,他急得额上冒出一颗一颗的汗珠。他那一脸的苦相使我心里难过,我看见胡小姐站在条桌前,便大声叫着:“胡小姐。”我只叫了两声,她就过来了。我对她说:“第六床请你去喊老郑来倒便壶。”
她出去好一阵才回来。“老郑找不到,你等一下罢,”她对第六床这样说。
“哎呀!”第六床痛苦地把脸向左右两边摆了两摆,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胡小姐马上忘记了这个人的痛苦。她到第十二床那里去了。那个病人从四点钟开晚饭的时候起就没有呻唤过,他好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刚才郭大夫还来看过一次。郭大夫穿一身蓝布中山服,拿着一把油纸伞,好像要进城去似的,看见病人睡得很熟,他吩咐胡小姐几句话,就放心地走了。病人的妻子和朋友是在吃晚饭以前来的,他们就一直留在床前。胡小姐给那个女人搬来一个凳子,让她安静地坐着守护她的丈夫。现在胡小姐又去跟她讲话。这个女孩像大人似地在安慰病人的妻子。
第六床忽然又叫起来。“老郑!老郑!快!”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叫给别人听,倒不如说是给他自己听的。他叫了四五声,都没有用。我只得又把胡小姐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