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12页)
“我不饿,”郭大夫笑答道,他那个塌鼻头显得非常可爱了。
“郭大夫,我们会好好看护他的,你放心罢,”刘小姐笑着说。这个难得笑的女孩居然和善地笑了。
郭大夫迟疑了一会儿,过后说:“好的,我等一等再来。”他踏着稳重的步子走了。
第二床新病人来的时候,杨大夫也来了。这又是她的病人。我看见她忍耐地给他上完了药。她洗过手到新十一床床前讲了几句话以后,便走到我这里来。
“杨大夫,你忙啊!”我说。
“还好,”她笑答道。“你今天没有什么不舒服罢,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她现出关心的样子。
“没有什么不舒服,不过看见那些病人的事情,我心里烦,”我诉苦般地说。
“是不是你看见那个老先生死了,心里难过?”她微微蹙着额低声问道。
“我觉得我好像在地狱里面,我尽看见挖目拔舌的事情,”我烦恼地说,我已经养成了对她信口说话的习惯。
我看见她的眼睛忽然亮一下,马上又黯淡了。她略略埋下头说:“其实我应该比你更难过。你是没有责任的。我倒有责任。”
“这不怪你啊,我觉得你是尽了力量的,”我说。
“尽了力量?你不晓得我什么力量也没有!我有时候真想改行做别的事,我真后悔学了医,”她声音低,但是里面充满了苦恼,苦恼似乎并不深,可是它使我打了一个冷噤。怎么,像杨大夫这样的人也会有苦恼吗?
“为什么?做大夫不是很好吗?这是救人救世的事情啊!”我惊讶地说。
“你这完全是小孩子的想法!”她带着苦笑摇摇头说。“我就是学医学到了天大的本领,也不见得便能够救人。我敌不过钱。没有钱的人得不到我的好处。就譬如第二床,要是他的儿子有钱,他也许不会死。要用药没有钱买药,连营养的东西也吃不起,这样敷衍地对付过去,我等于在杀人……”
“其实医院里应该供给药品,”我插嘴说。
“医院里只有普通的几样药。你不晓得医院多穷,多节省,不然也不会一个病房住二十四个人,而且连内科传染病人也可以挤进外科病房来。”说到这里,她忽然改变语调,低声说。“你要当心啊,你隔壁就是个传染病人。还有第三床也是的。这个办法真不好。我要催内科早点把他们搬过去。这个人也很可怜,膀子还没有接好,又染到了斑疹伤寒……”
我感激她的关心。而且更使我感动的是我接触到了她的广大的心。我以前多么不了解她,我还以为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
“杨大夫,今天前线的消息怎样?”我停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
她呆了一下,以后又微笑了。她说:“你不要管什么前线消息,你好好养病罢。大后天就要给你抽线了。”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听到抽线的话,心里高兴起来。
“这个月月半就可以。你要多住两天也行,”她答道。
“医官!医官!”第六床用沙哑的声音叫道。他把杨大夫的话打断了。
杨大夫惊讶地转过头去问什么事。
“他们怎么不给我吃药啦!医官,是不是我今天要死啦?”第六床粗声问道,他的眼光停在杨大夫的脸上,那对眼睛好像不能够灵活地转动了。
“他们就会给你药吃的,你不要着急嘛,”杨大夫答道。她又问我:“今天内科大夫来看过他没有?”
“来看过两次,”我答道。
“那么,怎么还不给他吃药?”杨大夫纳闷地自语道。
好像回答她的话似的,胡小姐跑过来了,这个胖脸的女弦气咻咻地说:“第六床,拿钱来!给你买药。没有钱吗?”
“有钱,”第六床爽快地答道。他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半晌,拿出用手帕包着的一叠钞票来,递给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