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0页)

“那是她的未婚夫,上个月才订婚的,是××银行的会计主任,好像上海还有一个家,不然就是续弦。听说这是廖大夫介绍的。汪小姐命不好,从前订过婚,刚要结婚,新郎坐飞机出事死了,所以三十二岁了才订婚,”第九床忽然坐起来兴奋地插嘴说。

“原来这样,难怪汪小姐脸上总带苦相,”第三床笑道。

“你们不要乱讲啊,汪小姐是个好人,待人也厚道,你们嘴少刻薄点,不要乱讲人家的私事,”胡小姐拿着藕粉盒进来,听见了第九床和第三床的谈话,便噘起嘴干涉道。

“你胡小姐倒是一个好人,我就没有听见你讲过一句别人的坏话,我们哪里可以跟你相比?”第九床大声笑着说。

十一点的光景,老李来给我灌肠。另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中年人来剃去我的胸前的柔毛。这些奇怪的经验。它们叫人觉得多不舒服。

“那个剃毛的人,你给他钱没有?”第四床没有睡,他忽然问我道,剃毛的人已经拿着剃刀和肥皂水碗走了。

“什么钱?”我奇怪地问。

“小费,你要给的,多则五十,少则三十,”第四床微笑地说。

“他并没有要就走罗,”我答道。

“他会来的。要钱的事他们哪里会放过!这个医院就是这点不好:处处要钱,尽花在小地方,而且要现钱。其实医院也没有得到好处。这大概是什么‘抗战作风’罢。我从前在南京、上海住医院,都不是这样的。你要是多争论一两句,他们就会拿什么物质条件不够的话来堵你的嘴。其实呢,在我们后方,只要你有钱,什么条件都够。”他好像故意不睡觉等着这个机会来对我发一通议论似的。他这两天静静地躺着,难得讲几句话。他现在大概憋不住了。不过他是不应该抱怨的,他的病一天天地好起来,今天张大夫对他说,再过两天就要给他抽线了。

“是啊,你的意思不错,”我同意他的话。但是我掉过身子把背向着他。我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安静,是沉默。我应该先好好地休息一会儿,然后把过去的事情仔细回想一番。不管生和死,不管怕与不怕,从明天起我得开始一个新的经验了。

我的微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因为我觉得一个黑黑的人影立在我面前。我吃了一惊。但是马上我就看出来是那个剃毛的人。他来做什么呢?他不说话,却带着笑容(多么勉强的笑容)望着我。他在等候我的吩咐。我明白了。第四床没有说假话。我拿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他。他带笑地接着,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我奇怪我的笑。我为什么要笑呢?我说不出。我觉得我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我和这些人、这些东西好像隔得很远似的。我觉得许多事情都可笑。我奇怪为什么人们的眼光会那样地窄小!

病室里就只开着条桌前面的那盏电灯。林小姐穿着红绒线衫在那里读书。病人似乎全睡了。痛苦的鼾声仿佛变成了一些有形体的小鸟,它们飞不出屋去,只是盲目地四处撞扑。它们向着我这边扑过来。

我在什么地方?我忽然怀疑地问着自己。我越想睡,越不能睡。我的思潮汹涌起来。过去二十三年的生活对我变成十分可以留恋的了。心境的安宁扰乱了。我感到心慌。为什么?难道我的生命到了末日?

我看见了我那个在沦陷区的老父的面颜。他和善而带悲哀地望着我。我后悔两年多没有写信给他,六年没有回去见他一面。他不知道我生病,更不知道我明天要剖肚皮。他是我在人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因为他续弦的事跟他起了冲突,甚至断绝了信函的来往。难道我就这样静悄悄地永远离开他吗?

“哎哟!哎哟!”忽然从第三病室里传过来这个可怕的叫痛声。真是可以撕碎人心的尖声叫喊!一个女人的声音。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