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10页)

这一次老人大概喝了不少的汤,因为我没有听见他说过“不要吃”,倒是媳妇自动地把漱口盅放回到方木柜上去。

“你们回去罢,”老人说。“四宝啦?”他问,头微微颤动一下。

“四宝,来!”女人向孩子招手唤道。孩子的父亲便让孩子跑到床前去。

“你喊一声,行个礼,我们就回去啊!”女人温和地吩咐孩子。

孩子听话地唤了祖父,行了礼,然后跟着母亲走了。

“快去洗手!”女人刚离开这张病床,她的丈夫就低声嘱咐道。他还把她领到洗脸瓮架前面去。

但是我没有工夫再管别人的事情。杨大夫来找我了。

验血压,扎耳朵,验小便……我看见她为我忙着,我非常感动。我想对她表示我的感激,却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

“明天这个时候不晓得怎样啊,”我对自己说,其实我倒希望她给我一个回答。

“不要紧的,”她微笑道,“至多明天难过一天。不过别人都捱得过,你一定也捱得过。而且我明天也在场。我会好好地照料你。”

经她这么一说,我觉得可以放心了。我感谢地对她笑了笑。

她刚走出病室,我忽然听见第一床那个接腿骨的病人叫老郑抱他下床。这是一个不爱讲话的人。每天大清早他照例要叫老张给他拿大便盆。此外除了他必须和大夫问答的时候,便难得听见他讲一句话。前天外科主任黄大夫(他是骨科大夫)对他说过:“你可以起来走走试试看。你应该走走了。我打算过几天就给你取石膏。”昨天黄大夫又问过他:“你起来走过没有?你不起来走走怎么成?你不方便,可以找工友扶着你走。你一定要起来走走。”两天来他并没有动作,他似乎为这件事整整踌躇了两天。现在他决定起来试一试了。

老郑走过去抱他。我听见他着急地说:“你把被单给我裹住身子。”接着他被老郑抱起来了,就让他立在床前。一幅白被单像袈裟似地披在他的身上,只露出一只光光的右膀来。他的身子齐腰靠着床板,两只手向后压住床沿。一张白白的长脸,一头昨天刚剪过的短发,两只不住地霎着的眼睛。他觉得新奇而且带了一点歉意地微微笑着,好像在对谁讲话似地自语道:“不行。头昏。站不惯。”他把头略略移动,似乎想看看这个病室里四处的景象。可是他的眼睛霎得太厉害了,他一定不会看清楚什么。

“不行,不行,头还是昏,”他微笑着,抱歉似地说。

没有人陪他讲话。第六床一个人低声在抱怨:“他可以站起来了,我还是跟刚进来一样,动都不能动,真是天晓得!”

我看第六床一眼,他的脸通红,眼睛竖得更高了。

“他进来两个月了,你还不到两个星期,当然不同。你何必着急!”我说,我一半是安慰他,一半是反驳他。

“过两个月还是医不好。我晓得我是不会好的,所以我想换地方。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娘望着我哭,我怕我再看不见她啦!”

“不会的!你怎么能相信梦!你住医院就应该相信大夫!”我说着有点生气了。我想:怎样一个顽固的人啊!

“好医官,我们才信得过。我那个医官一天来一趟,也不管病人死活,脾气又大得很。他会治好病,真是天晓得!”他皱起眉头带着哭相说。

“那么他每天早晨来问你‘好不好’,你为什么总是说好呢?”我反问道。

“我说‘好’说‘不好’,还不是一样。他总是不管你,站一下就走开。”看他那神情,倒是我的固执和罗嗦使他着恼了。

我不敢再向他说话,便拿起《唐诗三百首》来,念了几页,我觉得疲倦,又放下了书。

“请你把书借给我看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