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第16/17页)
“我不是这个意思,”派尔说,“当你在爱情里遇到对手时,就应该公平地去竞争,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这是事实,我想,不过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天真。恋爱时是希望自己成为别人心目中的样子,是让别人去爱你自己伪造出来的高尚形象。恋爱中我们是没法儿顾及尊严的——最勇敢的行为不过是当对方是观众来进行表演而已。也许我已不再爱着什么人了,不过这些道理还是记得的。
“如果断腿的是你,我会扔下你不管的。”我说。
“噢,不,你不会的,托马斯。”他补充说,语气里带着让人无法忍受的自满情绪,“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我气得直想从他身上移开,自己撑着站起来,但是疼痛又回来了,像一列火车在隧道里那样奔袭而来,在陷入到水里之前,我又重重地倚在他身上。他用双臂抱住我,把我抱起来,然后一英寸一英寸地将我拖向田埂和路边。到达田埂下方之后,他将我放下,让我仰面平躺在浅浅的泥地里,疼痛退去,我睁开眼睛,舒了一口气,这时我只能看见满天星星的复杂密码——一种我无法解读出来的异国密码:这些不是我家乡的星星。派尔的脸伸向我的上方,遮住整个星空图景。“我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看看,托马斯,去寻找巡逻队。”
“别傻了,”我说,“他们都没耐心去弄清楚你是谁,就会把你打死的。如果你没被越盟的人捉住的话。”
“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不能在水里躺六个小时。”
“那就把我放在路上好了。”
“把轻机枪留给你好像没什么用处吧。”他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当然没用。如果你决心成为一个英雄,至少要从稻田里慢慢通过。”
“那样的话,巡逻车过去时我会来不及发出信号的。”
“你又不会说法语。”
“我会大声喊‘我是法国人’。别担心,托马斯。我会小心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他就已经走远,超出耳语所能及的范围——他尽可能静静地移动,不时停顿下来。借助汽车燃烧的火光,我看得见他,没人放枪。没过多久,他便走到火焰的另一边去了,之后他的那些足迹便被寂静填满。噢,是的,他确实很小心,就像他上次小心划船顺流而下直到发艳那样,他的那种谨慎很像是男孩儿冒险故事中的英雄,他对自己的谨慎又很自豪,如童子军的徽章那样珍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冒险故事里的荒谬与虚无色彩。
我躺下来,仔细听着越盟或者巡逻队的枪声,但是没人放枪——也许派尔要走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才能到达哨岗,如果他能够安全抵达的话。我转过头去,望向我们刚才所在的哨岗,只剩下一堆泥巴、竹子和支柱,汽车燃烧的火焰逐渐变低,这些东西好像也变矮了。痛苦消失后,有一片宁静——仿佛精神的“停战日”,我很想高歌一曲。我想,这是多么奇怪啊,经历这样惊险的一夜,像我从事这样职业的人却只能将之浓缩为两行新闻——这不过是个平常又普通的夜晚,唯一奇怪的事情是我自己。这时,我听见一阵低沉的哭泣声从那座废墟般的哨岗里传来。其中一个哨兵肯定还活着。
我想:“可怜的家伙,如果我们的车子没在这个哨岗附近抛锚,当他听见扩音器第一次喊话时,他本来可以投降的,其他人都是那么做的,或者干脆逃跑。但我们在那里——两个白人男子,我们手里端着轻机枪,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等我们离开时,那时已经太迟了。”对于那个黑暗中的哭声,我是有责任的:我曾为自己的超然态度而自豪,我是不属于这场战争的,但那两个人的创伤却是我造成的,也可以说是我扣动的轻机枪的扳机,就像派尔曾想开枪打死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