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第14/17页)
隔了一会儿,疼痛再次袭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屏住呼吸——这两样在我看来同样重要。我心里十分清楚地思考着,到底是否应该爬向稻田。越盟的人也许还没来得及搜到那么远的地方。另一支巡逻队可能就要出现,跟之前那辆坦克里面的人员进行联络。但较之游击队来说,我更怕疼痛,所以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周围听不见派尔的声音,他一定已经跑到稻田里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哭泣。声音是从哨岗的方向,或者说是哨岗那里传过来的。它不像是成人的哭声,倒像是一个害怕黑暗,却又不敢大声叫喊的孩子所发出的。我猜是那两个哨兵中的一个——也许他的同伴已经死掉了。我希望越盟士兵不要割断他的喉咙。不该用孩子去打仗,我又想起那个蜷曲在沟渠里的小孩儿的尸体。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似乎这样可以让我远离痛苦。一个声音喊了句我听不懂的话。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黑暗、孤独、没有疼痛的境地里逐渐睡去。
然后,我听见了派尔的低语声,“托马斯,托马斯。”他很快便学会了蹑脚走路,我都没有听见他转回来的声音。
“走开点儿。”我低声回应道。
这时,他找到了我,紧挨着我平躺下来。“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你受伤了吗?“
“我的腿。我想可能是断掉了。”
“子弹打的?”
“不,不是。一截木头。或是石头。从哨岗上落下来的东西。没流血。”
“你一定要坚持一下。”
“你走吧,派尔。我不想坚持,伤得很严重。”
“哪条腿?”
“左腿。”
他爬到我身边,将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想像哨岗里的男孩儿那样哭泣,但一下子我又很生气,可轻声低语很难表达我的愤怒情绪。“他妈的,派尔,别管我。我想待在这儿。”
“你不能待在这儿。”
他把我拉到肩膀上,还没拉到一半,我就疼得无法忍受了。“别逞英雄了。我不想走。”
“你得配合,”他说,“否则我们都会被抓住的。”
“你……”
“安静点儿,要不然他们会听见的。”我恼怒得要哭出来了——没有比“恼怒”这个词更恰当的了。我倚在他身上,让我的左腿吊着——我们像一对参加三条腿比赛的尴尬选手。如果不是在我们刚出发时,一挺轻机枪在公路那头向着下一座哨岗快速连续开火的话,我们大概是没有机会的。也许有一支巡逻队正冲上来,也许他们正在完成破坏三座哨岗的任务。总之,这阵枪声掩护了我们缓慢而笨拙的逃亡之旅。
我不确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不是一直都是清醒的。我想,最后那二十码的距离,派尔差不多是背着我在走。他说:“当心这里。我们要下稻田了。”干燥的稻谷在我们周围沙沙作响,脚下的烂泥也在向上翻涌。水淹到腰部的时候,派尔停下来。他气喘吁吁,气息哽住时,使他听起来就像一只牛蛙。
“抱歉,连累了你。”我说。
“不能扔下你不管。”派尔说。
第一个感觉是轻松。水和泥巴温柔而牢固地托着我的腿,像一条绷带那样,但好景不长,我们在水里感觉越来越冷,浑身不停地打着冷战。我在想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了午夜了,如果越盟的人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就还得在这里待上六个小时。
“你能稍微换个姿势吗,”派尔说,“一会儿就行。”听见这话,我又没有缘由地生起气来——对此我没有什么借口,只是因为疼痛而无比烦躁。我没有让谁来救我,也没有让谁来把我的死亡这样痛苦地推迟。我想念刚才躺过的那块干硬的土地。现在我像独脚站立着的水鹤,努力试着减轻我在派尔身上的重量。只要我一开始动,稻秆儿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还刺得我的皮肤又痒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