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无限透明的蓝(第4/10页)

一丘之貉,舒粒心想。“如果你要说的是蒋志新,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欲挂断电话,“你到底有事没事?”

“……没事。没事我们也可以聊聊天啊。”

聊天?这样说话的感觉好像她的生活很轻松,有空闲的时间可以去聊天。不错,她时间挺充裕。蒋志新告诉她,在她找到新工作、新房子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他将东西搬进了同居的男性朋友的房间,在里面打地铺。同住的三室一厅里还有一对情侣,也是蒋志新的朋友。他们联合起来在微信群里给舒粒发微信,说她不要脸,分手了还赖着不走。

“我和蒋志新还没有分手!”舒粒将手机按得啪啪响,不停在上面打上感叹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示她的愤怒。她懒得走出房间和他们当面争吵,他们也一样。

“蒋志新就是看你可怜才没有说,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赶紧搬走。”

“舒粒你要点脸吧,我们都受够你了。”

“你就是作,蒋志新的薪水都被你花光了吧?”

蒋志新在微信群里一言不发。舒粒很想冲进隔壁房间里把他揪出来大骂一顿,骂他胆小鬼,骂他的良心叫狗吃了。蒋志新没有工作的时候,不是她养着他吗?朋友们都骂她蠢,那些日子他都忘了吗?现在,他坐在一门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静静地看着他们合起伙来骂自己的女友(对,女友)。或许他正和他们坐在一起,帮着那些骂她的人出主意。舒粒退了群。她仍然气不过,想将电话摔在地上。她看了看手机,又停住了。手机才买了不久,她没有摔的勇气。就像她现在也不会因为尊严这种事一时冲动搬出去一样。

“聊什么?聊李文静?”舒粒笑出声。

“……粒粒,她是你阿姨,”父亲说,“她很关心你的,每次都问起你。”

“问我什么?问我会不会跟你断绝关系,她好占财产?”

“……”

“对了,现在开放二胎了,你们准备生吗?我前几天看一个新闻,上面有个六十多的老太婆还生了双胞胎呢,李文静还不到五十,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舒粒拿着电话站起来,想去厨房拿点酒。刚要开门又突然想起来,酒早就没了。

“舒粒,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

“真是对不起,我的教养和我爸一样好。”她咬紧牙齿。

父亲在电话那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地吐出来。舒粒的两只耳朵迅速地蹿热了。她感觉兴奋,仿佛这一吸是开战前的号角。她坐起身,摆好姿势,等待对面的动静。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嘶嘶地抽着气,像漏气的气球:“那么久没有和爸爸联系,一打电话你就要和爸爸吵架吗?”

“到底是谁想吵架。事情是你先提的。”

“你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那你来讲讲清楚。”

“我们……我和你阿姨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哦?我想的是什么关系?”

父亲又沉默了。电流声滋滋地响着,连同电话那头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同袭入舒粒的耳朵。仿佛有人在咚咚地剁着砧板。也许是隔壁传来的,舒粒想。那幢房子的隔音不太好。隔壁住的是一对靠转卖房产发家的夫妇。女主人是个全职主妇,短发,看起来很精干。母亲还在的时候,舒粒放假回家,经常在下午听见从隔壁传来的张弛有度的古筝琴声。每次母亲都会感慨:“看看人家这日子过的,这才是生活。你再看看我。”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斜向父亲。父亲惯会装傻充愣。他拒绝迎接母亲或是她的目光,来回给电视换台,或者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去看手机。这种态度尤其令人恼火。

“唉。”

父亲狠狠地叹着气。现在,就连他叹气的声音也令人感觉讨厌。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很久远,又好像很近。舒粒能想象父亲此时的表情——他一贯如此——脸上的皮肉像是沙皮狗一样一层层耷拉下来,面色红紫,密集的老人斑越发地明显。他看起来总是很委屈,但没人知道缘由。舒粒觉得男人表现出委屈的模样令人反胃,就像是母亲说的那样,“看起来根本不像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