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夏天(第3/4页)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拘谨和怕生,后来却发现,厂子大院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我,准确地说是都知道杜厂长家有个淘小子。
“呦,活猴子又来了!”我以为起外号这种把戏只有我们小孩子们才会在无趣时用来解闷,原来大人们也一样,但在他们口中则显得更无礼。
好在没几天,我就和他们熟络了起来,对他们的劝告和管束全然不理。当然,人家都有活计,也没时间天天看着我在干吗。
几经调研,就有了这么几件我最爱干的事。
第一是,溜进铸造车间,“凭借多年的功夫底子”躲在铁梁子上,偷看爷爷领着五六个工人将岩浆一样的东西浇在模子里,火星脱缰般溅出,然后瞬间凝固升起白烟。我聚精会神,像是在观赏一种古老的神秘仪式那样严肃,我确信,这场面不是谁都有机会能看到的,就算是我,也要碰运气才赶得上。
后来才知道,这是在往模子里浇铁水。
此后,我胆子越来越大,竟然看上了瘾,直到一次意外事故的发生。
爷爷不慎让铁水溅到了脚上,鞋面都烧出了几个窟窿,爷爷的整个脚面都被烫伤。我这才意识到了它的危险性,更因爷爷的伤势而与其势不两立。
男子汉说到做到,打那以后,我就再没去看过工人们浇铁水。
其实,是被爷爷发现后,勒令禁止我再进车间。如此,我便只得在大院里闲晃悠,在草丛里抓抓蚂蚱、骑在搅拌机上面听自己的回音,这些玩意,我不知温习了多少次。
幸运的话,我还能在土里刨出点废铁,然后拿到大院后面的废品收购站卖掉,换个几毛糖果钱。不过,次数一多,那个收购站的老板就不开心了,还曾郑重其事地跟我聊了一次。
“淘小子,以后别来卖废铁了。”
“为什么啊?”
“哪来的为什么?你那都是铁粑粑不是铁,再来,我可告诉你爷爷了。”
成长是坎坷的,对于一个少年来讲,每一次成长,都伴随着一个“铁”一样的教训。那时我就这样想。
可是,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阻挡一个少年对世界的好奇心的。
一次,痛快地解手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对厂子里的茅厕产生了兴趣。我一时好奇便顺着砖墙爬了上去。砖墙外是一排瓦房的房顶,站在上面,视野瞬间开阔了不少。
我怕踩空,匍匐着前进,却意外地拾到了一些书本、笔筒、篮球之类的东西。在没有零用钱的年纪,白捡的都是宝。
我找了一块比较稳固的地方,把战利品暂且搁置,这才放心地坐下。我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才发现目及之处就是我在家里阳台上看到的地方,一个偌大的操场,和一个四层的教学楼,周围都是一些矮房和看不清的招牌。
我看着看着入了神,突然,一个球迎面飞来,正落在我脚下,几个学生仰着头朝我喊道:
“小孩,把球给我们踢下来呗。”
“好嘞,你等着!”
我满口答应,一记飞脚把球踢了出去,差点把鞋也踢飞。然后我坐回原位,看着天色渐暗。
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开心。
四
后来,在厂子大院,我又认识了年龄相仿的大鹏、小峰那一帮人,他们就住在厂子里,父母也都在厂子上班。
小孩子的交情总是来得很快,没多久,我们就变得形影不离。
大鹏喜欢穿着他爸爸当兵时留下的大头皮靴,小峰总是能从家里带出些新鲜玩意,而我则能从爷爷的车间里拿出些铁片铜棍分给大家当兵器。显然,我们彼此都有能吸引对方的地方。
几次闯祸后,厂子里的人对我们大加指责,不过,我们也一次次地变得更聪明,遵循着毛主席的伟大教导:“从战争中学习战争。”
我们成群结队,玩玩闹闹,能感觉到在厂子的众人心中,我们更像是孙猴子和七十二路妖王聚首一般,除了无法无天还是无法无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捅个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