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点唱机(第14/19页)

那些能够让你静心思考的、没有任何别的地方可以比拟的地方,后来在大学岁月里有时候变成了避难所,可以和电影院相比;如果说他自己更多是偷偷地进入这些场所的话,那么他迈进各种不同的点唱机咖啡馆时每次都更加无忧无虑,并且自我宽慰说,这些久经考验可以集中心思的地方也是学习的理想场所。这显然是一种错觉,因为当他试图默默地温习那些在这样的公众场合接受过的材料时,比如临睡觉前,则通常所剩无几。诚然,他要感谢寒窗苦读时那样一间斗室或者栖身之地给予他的一次次经历,当他现在要把它们记下来时,只能用“奇妙”这个词来表述。在一个冬末的夜晚,他坐在这样一家饱经沧桑的点唱机咖啡馆里,他越是在笔记里使劲地勾来勾去,他就越记不住东西。这个咖啡馆所处的位置在这个地方算不上典型,在城市公园旁,而且面包柜和大理石小桌子也不适合他这玩意儿。点唱机在演奏着,但他一如既往在等待被他自己按下的号码;然后真的轮到了。突然,在换唱片的间歇之后,它,连同它的响动——咔嚓声,寻找的嗡嗡声,在点唱机的腹部里穿来穿去,猛地咔嚓响,搭接声,第一个节拍之前的沙沙声——,仿佛都属于点唱机的本质。这时,从那里深处回响起一种音乐,一听到它,他人生第一次,后来只有在爱情发生的时刻有过,感受到了那种专业语言中称为“漂浮感”的东西,那么他自己四分之一多世纪后又会把它称为什么呢:“升天”?“超界”?“成为世界”?或者这样:“这个——这首歌,这种声音——现在就是我;我伴随着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和声,一生中还从未成为那个就是我的人;像这种歌唱一样,我就是这样,不折不扣!”(像通常一样,对此有一个谚语来表述,但是也像通常一样,它不完全名副其实:“他在音乐中升华。”)不想先搞清楚,合唱团都有谁,一把把吉他在为他们的声音伴奏,同样零零散散,相互交织,终于汹涌齐唱——他听点唱机时,至今喜欢独唱歌手——,他简直惊叹。就在接下来几个星期里,他每天都去这个酒吧待好几个小时,要坐在这个宏大的、同时又那样漫不经心的回声中,他受到其他客人的感染,沉浸在一种让人无法用好奇来言状的惊叹中。(音乐盒意外地成为“公园小屋”的中心,那里通常更多是报夹架子发出咔嚓声,唱片源源不断,只有一些没有名气的合唱组合。)可是后来,当他已经很少听广播时,有一次无意间获悉,那个放荡不羁的人称天使舌头的合唱团,他们无所顾忌地高声唱出了《我想抓住你的手》,《爱我吧》,《摇翻贝多芬》,使他忘却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影响,这就成为他买来的第一批所谓的“不严肃”的唱片(他后来接二连三地几乎只买这样的唱片),后来在那个圆柱式咖啡馆里,正是他,一如既往地按下《我看见她站在那里》(也是在点唱机旁)和《我们今天说的事》29不断聆听着(这段时间已经信手拈来,对歌曲序号的数字和字母记得比法律文本还准),直到有一天那些拙劣而虚伪的声音像祸水一样涌来:老牌子依旧保留着,兜售的却是“当下的热门歌曲”,而且是德语的……今天他还在想,披头士最初的歌声依然回响在耳际,从那个被公园树木所环绕的沃利策里发出的:什么时候那样优美的旋律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呢?

在后来的岁月里,点唱机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多少也许不是因为他现在更愿意在房子里听音乐,肯定也不是因为他年龄大了,而是——他自己开始忙于“试论”时,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因为他此间生活在外国。不言而喻,只要他出现在某个殷切咕哝着和玩着色光谱的老朋友面前时,比如在杜塞尔多夫、阿姆斯特丹、卡克福斯特斯30、圣特雷莎加卢拉31等,他都会一如既往地投进硬币去。但这更多是一种习惯或者传统,这时的倾听大多只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相反对它们的意识立刻又回到他那一次次片断的经历中,那里本应当就是他理想的立身之地。在那里,他们在家乡的第一条道路把一些人引向“公墓”,“海边”或者“常去的酒馆”,而他,常常少不了径直从汽车站奔着音乐盒而去,彻底被它的隆隆声所震撼,但愿如此,少些陌生,不灵活地踏上他其余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