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点唱机(第13/19页)
可是与感受田间小屋不同,关注留声机,让他满足的不仅仅是它的存在:它们一定要能够运行,轻轻地嗡嗡响——最好别让陌生的手使之动起来——,尽可能强烈地闪现出光芒来,犹如从它们的最深处出来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深色的、冷冰冰的、破旧的金属盒子更让人绝望了,不过也有可能用一块阿尔卑斯山的针织罩子遮盖着,羞羞答答地避开了人们的目光。这当然不完全符合事实,因为他此刻突然想起了日本寺庙圣地日光市27里一个坏了的点唱机。那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台点唱机,在南北之间经历了漫长的旅游辗转,被封盖在报纸堆里,投币孔立刻就被他发现了,用一条胶带封着——但无论如何,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为了庆祝这个发现,他多喝了一杯日本米酒,而在外面冬天的昏暗里,眼睁睁地看着开往东京的火车离去了。之前他去了一个被遗弃的寺院,远在高处的森林里,从一堆渐渐熄灭的、还在冒烟的篝火旁走过,旁边是一把枝条扫帚和一堆雪,在山里更远的地方,小溪里凸出一块石头,溪水从上面飞溅过去时发出响亮的声音,如同从另外某个山涧岩石旁流过一样——仿佛你竖起耳朵聆听着一个半是歌唱半是敲鼓的演讲的实况转播,那是讲给一个遥远宇宙深处的星球上的全体大会的。随后在东京的夜晚,人们从那些横七竖八躺在火车站台阶上的人身上跨上去,再晚些,又是在一个寺庙地区,一个醉醺醺的人停留在祭祀香火前,做完祈祷后继续踉踉跄跄消失在黑暗里。
不仅是鲍赫克朗28让人青睐:而且他那时从家乡的点唱机里所听到的那些所谓的“美国流行歌曲”也和家里收音机里放出的迥然不同。只要在相应的节目中播放的是保罗·安卡的《戴安娜》、迪翁的《甜心小女人》以及瑞奇·尼尔森的《吉普赛女郎》,他就希望立刻把收音机开大些,可是同时也感到良心不安,他感觉自己居然为这样的非音乐所吸引(他后来上大学时终于在房间里有了个留声机,连同收音机里的放大器,这个在最初几年里只能用于公认的值得称之为音乐的东西)。然而他自觉地让点唱机发出震颤的歌唱,哀号,咆哮,格格声和轰鸣,这使他——不仅开心,而且还蒙上了狂喜、温暖和群体感觉的战栗。在那回响的“阿帕奇”钢吉他哒哒声中,那个坐落在从“1920年全民公决的城市”到“1938年大众起义的城市”主干道旁的、冷森森的、乌七八糟的“咖啡小屋”连接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电气装置,借助它,你可以在那齐腰高闪亮的刻度盘上选择“孟菲斯市,田纳西州”的号码,甚至可以在自身感觉到那个神秘而“帅气的陌生男人”成长起来,听到外面一辆辆载重汽车的轰隆声和刺耳的刹车声变成了一列迁徙队伍行进在“66号公路”上,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响声,于是就心想着:无所谓到何处——出发吧!
尽管在他的家乡音乐盒也是周六夜晚舞会的聚会点——通常都是绕着它们围成一个大半圆——,可是他后来似乎从来没有想起过这样的情形。他无疑也喜欢观看那些舞动的人,因为在酒馆的昏暗中,他们面对那好像从地里面轰响而出的光束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剪影——只是对于他来说,点唱机就像过去的田间小屋,是一个宁静的玩意儿,或者某种使人变得宁静、让人静坐的东西,相当无动于衷,几乎连续不断,只是被那从容不迫、简直就是庄重的“去按按钮”所打断。他也从未在聆听点唱机时失去自制,不像平时听那让他觉得十分亲切的音乐一样——甚至包括严格的古典主义音乐,以及之前各个时期特别精彩的——,或者狂热,或者心醉神迷。有人曾经告诉他,听音乐的危险在于它迷惑你把才要做的事情当成已经做过的:相反那个开始阶段的点唱机-音响使他完全可以集中心思,在他的心里独一无二地唤起它可能的图像,或者使之震荡,并且使之在其中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