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新娘(第9/10页)
再看向镜子时,父亲已经消失,只看见一个眼神空洞的苍白女孩,我几乎认不出她是谁。小厮有礼地询问该何时为我备车,仿佛丝毫不怀疑我一有机会便会卷细软而逃,而使女的脸已不再与我一模一样,仍高高兴兴继续微笑。我会给她穿上我的衣服,上紧发条,送她回去扮演我父亲的女儿。
“让我一个人留下。”我对小厮说。
这回他没有锁门。我戴上那副耳环,耳环非常重。然后我脱下骑装,任它堆栈在地,但脱到衬裙时,我的手落回身侧。我不习惯赤裸,对自己的肌肤这么不熟悉,使得脱光衣服像是剥皮。相较于我原先准备给的东西,野兽要的只是一件小事,但人类赤身裸体是不自然的,从我们以无花果叶遮掩私处开始便是如此。他的要求因此令人厌恶。我感觉痛彻心肺,仿佛剥去自己的内层毛皮,而那微笑的女孩保持姿势站在那里一无知觉,暂停模仿生物,看着我脱得只剩下供买卖的冰冷白肉;若说她的眼睛对我视而不见,这里就更像市场了,众多眼睛看着你,却丝毫不思及你的存在。
自从离开北方,我的整个人生似乎都在如她这般无动于衷的凝视下度过。
最后只剩下我畏缩的裸体,除了他那对完美无瑕的泪滴之外一丝不挂。
我缩身裹上稍后必须还给他的毛皮,抵御沿着走廊穿梭的刺骨寒风。不用小厮带路,我知道怎么去他的书房。
我试探地敲门,没有响应。
然后风把小厮团团转地沿廊吹来。他一定是决定了:既然有一人赤身裸体,那么大家都要赤身裸体。除去制服的他正如我先前怀疑的那样,是只纤巧动物,一身蛾灰色丝般柔毛,棕色手指丰肥如皮革,巧克力色的口鼻,温和无比。看见我穿戴着精致毛皮和首饰,他嘻嘻嗤笑,仿佛我盛装得像要去听歌剧,然后他以非常温柔的庄重态度脱下我肩上的黑貂皮,貂皮化为一群吱吱叫的黑老鼠,立刻踩着硬邦邦小脚冲下楼梯,消失不见。
小厮鞠躬引我进入野兽的房间。紫色睡袍、面具和假发放在椅子上,左右扶手各套一只手套。这套外貌就像空屋等着他,但他抛弃了它。屋里有毛皮和尿液的臭味,香炉四分五裂躺在地板上,炉火熄灭,烧了一半的木柴被拨得四散。一根由自身蜡油固定在壁炉架上的蜡烛,在老虎眼中燃起一双细狭火焰。
他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不停踱步,沉重的尾巴尖端微抖,沿着这处囚室的四壁走来走去,四周满是啃嚼过的血迹斑斑骨头。
他会大口吃掉你。
吓小孩的恐怖故事变得有血有肉,那是最早最古老的恐惧,恐惧于遭到吞噬。野兽,他那肉食兽的骨堆之床,白皙、颤抖、赤裸裸的我,仿佛将自己当做一把钥匙献上,开启一处和平国度,在那里他的食欲并不意味我的绝灭。
他静立如石。他怕我比我怕他更甚许多。
我蹲在潮湿稻草上,伸出一只手。现在我已在他金色双眼的力场中。他自喉咙深处发出狺吼,前脚弯下伏低头,狰狞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对我露出他的黄牙。我动也不动。他嗅着空气,仿佛想闻出我的恐惧,但闻不到。
慢慢地,慢慢地,他光滑发亮的沉重庞然躯体朝我走来。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充满小房间,仿佛来自驱动整个地球的引擎,是他发出的低沉呼噜声。
这低沉呼噜的甜美雷声撼动古老屋墙,震得窗扇拍撞不停直到崩裂,让一轮雪月照进白光。屋顶上的砖瓦砰然落下,我听见它们落进远在下方的庭院。他的低沉呼噜动摇了整栋屋子的地基,墙壁开始舞动。我心想:“一切全都将倒塌,全都将瓦解。”
他离我愈来愈近,最后我感觉到那粗粝天鹅绒般的头蹭抵着我的手,然后是砂纸般刮人的舌头。“他会舔掉我身上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