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8/26页)

*据说正是这个片段在摩斯电影的最初版——雷贝格所拍摄的被毁的那一版——放映会上遭到某官员的批评,认为其没有焦点: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评论,因为根本没什么可聚焦。

又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教授和作家出神地听着,潜行者继续说教,关于我们中的某些部分如何与并非必需品的音乐之美和谐共鸣。他们没有显露厌倦,或是像个坏脾气的小孩,他们只是出神,坐在那儿听他讲着,好像这就是他所说的音乐,只有布谷鸟的叫声,宣告着未经要求的奇迹的存在。

但这些都无法让他们期待接下来潜行者安排的项目:一条湿滑、肮脏、令人毛骨悚然的隧道。当旅行开始时,“区”看起来温驯而柔和,但随着足迹深入,它也逐渐露出狰狞的面目,每过一分钟都令人多一分畏惧。作家说他不想走在前面,教授看来也不怎么情愿。他们抽签决定,作家输了——他得领头。作家一向蔑视潜行者和他的螺母,现在也不得不请求他再扔一个。他已经从极端的怀疑转变为恐惧的相信。也许这正是信仰的本质。也许无恐惧即无信仰——恐惧那种信仰所带来的结果。潜行者比扔螺母略为进步了一点,他用力扔出一块大石头,好像那是一枚手榴弹(“洞中之火!”),关上吱吱嘎嘎的铁门以躲避爆炸的袭击。悄然无声。石头要么是人间蒸发,要么是落在柔软的沙地上,连最轻微的“扑通”声都没有。这丝毫无法缓和作家走进隧道时的恐惧。潜行者和教授让开隧道入口,好像担心某些朝着作家的袭击可能也会伤害到自己。像之前一样,当作家一脸愤世嫉俗地向“房间”挺进时,我们就在他身后,跟随他沿着这条有回声的,遍地玻璃,装饰着钟乳石的羊肠小道小心翼翼地前行。两壁空空而湿滑。好像《飞向太空》中空间站曲形的廊道,只是被废弃了,可以转租给《异形》(Alien)系列电影的剧组。如果有什么怪物或者杀人狂之类的突然跳出来一点也不奇怪——也就是说没有受到任何约定的奴役——到目前为止,我们都相信,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即便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另一个关于电影本身的严肃时刻。维姆·文德斯认为,塔可夫斯基在《潜行者》中将电影带入了“全新的领域”,在那里,“每一步都可能是你的终点”。每个人——观众、制片人、演员,甚至媒介本身——“每一步都在绝对危险之中”。所以,作家就是我们倒霉的代表(另一个形式的潜行者),领头去探察这个“威胁生命”的区域。*他继续前行,一步一步。现在我们到了他前方,看着他朝这边走来,准备面对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并未丢下他的恐惧;相反,他每一步都更加接近恐惧的源头。隧道到处渗着水,像一个坏了的潜水艇。水从头顶滴下来,可能也从地面渗上来。脚下踩着碎玻璃吱吱嘎嘎。他正在“区”中最危险的地方,绞肉机,不过也有可能是在别处。

*布列松:“摄影意味着遇见。在不期而遇中没有什么不是被你秘密期待着的。”

“黑暗在水滴声中蔓延,那是神秘的地下雨……从头顶的废墟落下。我们穿过雨中,沿着一条干燥的小道爬了大约五十码,下面是一个安放重型机械的区域。我们在小道的尽头停下来,这里有一条格栅爬梯,底端淹没在洪水中。这时我们已经走入废墟深处,但实际上距离主制冷装备只有短短的距离……这地方看起来像一个陷阱,像地狱一样危险。”

这一段读起来就像从作家在从“区”返回后写的书里摘录的一样:畅销书《区》,根据他与潜行者的真实历险故事改编。实际上,它取自威廉·朗格维舍(William Langewiesche)(30)在“9·11”袭击之后所写的《美国之地》(American Ground),描述了“世贸大楼的坍塌”。我再一次被电影的深度和它对事件——无论是现实中还是文化上——的包容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