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7/26页)
*这个比喻是我在圣克鲁兹时从一个上了年纪的瘾君子口中听来的,他回忆起LSD仍然合法的年代时说,过去跟现在的迷幻药的区别是,早年间的药品制造“睁着眼的幻觉”(相对于闭着眼的幻觉和睁着眼的失真)。一种睁着眼的幻觉:对于电影,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
**在《镜子》中,母亲朗读了一首塔可夫斯基父亲的诗:
世上一切皆改变,
即便最朴素的:壶与罐……
这恰是我们在塔可夫斯基电影中所感受的……不过让我们再退回去一点,回到作家——而不是塔可夫斯基——说,我们在这里——他的意思是活在世上——是为了创造艺术。忽略塔可夫斯基父亲的诗句,也许《杜伊诺哀歌》(Duino Elegies)(27)的第九章更为接近,诗人里尔克发问:
也许我们要说的是:房屋,
桥,井,门,罐,果树,窗,——
至多是:圆柱,塔楼……但要说它们,
你需先理解它们,
哦,用一种事物本身也想象不到的方式说它们。
诗人“说”这些事物;而塔可夫斯基展现它们,让我们能够用一种比非电影的裸眼更深入的方式去看它们。里尔克继续描绘了“区”的诗意:
此刻是可言说的时间,此间是它的归宿。
说吧承认吧。可以体验的
事物愈发消逝,
驱逐它们,替代它们,是无意象之行为。
塔可夫斯基将里尔克认为正在消逝的那些事物保存下来,或是将其可视化——讽刺的是,其消逝乃是因为影像无处不在(“我们过于拥挤的注视”,诗人在前面几行中写道)。“区”:意义的庇护所,未消失的希望。(塔可夫斯基和里尔克的这部分重合并非像看起来那么随性。自从1889年和1900年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旅行之后,里尔克就着迷于俄国文学和思想,用一位评论家的话说就是:“来感受那个国家的声音。正如他十年后写道:‘我天性的源头,我一切内在的起点都在这里。’”)
从梦境中逃脱,重回色彩世界……那只狗现在正在那里,召唤我们重回电影中的世界,那个诱人的世界,那个允许诉说与犬吠的世界,也许我们根本没有离开,只是更深入了。潜行者睁开眼,好像从死亡中回魂,或是从梦中醒来。他开始背诵福音书中的句子:“正当那日,门徒中有两人往一个村子去,那村子叫作……”我们没听到村子的名字,但显然,那指的是以马忤斯(28)。现在有人可能想忽略塔可夫斯基的东正教背景,但这是不容忽视的——不容忽视却又容易混淆,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他亲自接近他们,但他们没有认出他,他问他们为什么脸带愁容,其中一个名叫……镜头逗留在教授的脸上,正巧潜行者要说出犹大的名字。一些念头混杂在我的脑海中:关于礼拜天学校的模糊记忆,学校的宗教教育,还有最近(就在不久之前),一部分来自《荒原》。不,这与背叛无关,只是关于复活,他没有死,他重生了。作家的眼睛睁开着,教授的眼睛睁开着,他们都没有让人产生幻觉。他们坐在那儿,听着,考虑着同样的问题:这个潜行者是否有救世主情结?潜行者没有改变话题,接着他们打瞌睡之前的话头说起,提醒他们现在正在讨论的是生命的意义与艺术的慷慨。(是他们?是我们?什么时候?)比如音乐吧。它与现实无关,缺乏联系。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摄影机从岩石间升起,掠过覆盖的翠绿色的苔藓,照向镜一般的灰色湖中倒影。杉本(29)式的风光充斥在银幕上,绝对的虚无,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与杉本的联系),随着镜头继续向上,我们看到了湖边树木的倒影,沉静的湖面,然后是树和灰色的天空。这虚无的一瞥与现实无关,它自身就是现实。*在《潜行者》或者塔可夫斯基的其他电影里,很少出现天空。他最执着于土地——没有雪莱式的幻想——对天空的兴趣只限于它“在河里,在水坑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