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18/23页)

这个地方,“区”,是个馈赠,教授继续说着,一边把绷带缠到螺母上。什么馈赠,作家说,他一只手靠在头上,好像在打手机。为什么要给我们?为了让我们高兴,潜行者说着,蹒跚走来,他回来了。现在他情绪很好,笑着,推过腐朽的电线杆(他走过时,有一段真的倒落下来)。即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动物的嗥叫声也无法消减他的幽默。是的,他在享受生命中属于他的时光——甚至没有看他(妻子)的手表,就宣布,是时候了。他推了一把查道车,车子当啷响着,沿着铁轨回到迷雾中,回到黑与白的世界,最终消失在视线,离开了“区”,离开了银幕。这一举动引发了一个明显的问题,是作家提出来的:我们怎么回去?(这时我才发现他们到了铁路的尽头,铁轨被一些残骸截住了。要么是“区”导致铁路中断,要么是“区”在铁路终结的地方开始。总之,“区”是一个你无法穿越的地带。)潜行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不过像作家这样读过不少书的同伴可能看到过问题的答案,是卡夫卡的《箴言》(Zürau Aphorisms)之一:“从某一点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这一点是必须到达的。”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刚刚到这里——他们已经到达了那一点。

潜行者让教授到最后一根电线杆那里,旁边有废弃的汽车。镜头滑向汽车。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我们能听到踩在草甸上的脚步声,看到银幕下方的一丛杂草被压平了,即使没有呈现出走路的摇晃图像,也能推测到这是教授的视角。现在我们能看到那辆车子,里面有两具烧过的尸体蜷缩在锈蚀的枪上。真可怕。恐怖的痕迹。我猜,这是字幕里提过的军队,他们被派到“区”里……来做什么?来镇压,就像苏联的坦克在布拉格和匈牙利那样?但是这里有什么需要镇压?这里没有起义,街道上没有人——甚至连街道都没有。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是烧毁的坦克,而近处,他们走了过来,潜行者、教授,还有后面的作家。所以刚才我们并不是通过教授的视角来观察。或者至少在我们未察觉的时候,视角转换了。这种情况不断重复。我们假设我们用的是某个参与者的视角,但结果发现他进入了视线,因此应该有另外的观察者。一个潜在的受害者的行动被镜头追踪——镜头成了潜行者——在悬疑片中,这是很常见的惯例,但是从参与者客观的视角到神秘的第三方视角,会让人产生这里还有另一双眼睛的焦虑。这种感觉并不是说这是一个真实人物的视角,是一个追踪潜行者的潜行者,而更像另外的一种意识(是“区”本身?)。也许这就是塔可夫斯基的本意,他说他想让我们“感受到……‘区’就在我们身边”。换句话说,那另一个人(另一双眼)就是我们(我们的眼睛)。“区”就是电影。

潜行者扔了一些缠了绷带的螺母指明道路。三个人在被苔藓覆盖的锈蚀的坦克、装甲车和大炮间前行。这一切都是从被烧毁的有尸体的车窗观察到的。镜头安静的观察暗示了它们的意识?*在“区”里,死者仍然能保有观察的能力,意识仍然会被抽动的植物所吸引?

*如果是这样,这种感觉类似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描述,正如梅洛-庞蒂(Merleau-Ponty)在《知觉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中所说:“我曾经是一个人,有灵魂和肉体,但现在不再是……我听,我看,但什么都无法感知……现在我居于永恒之中……枝杈在树间摇摆,人们来来去去,而于我,时间再无流逝。”

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线中,先是教授,然后是作家,最后是潜行者自己。我们第一次发现,潜行者是对的:这里真的没有人,没有灵魂,只有那些被长久废弃的东西的墓地,在草丛里、在空气中腐烂,只有这些,还有风,植物在微风中摇摆,看过,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