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16/23页)
如果你想支持冯·特里厄,把它当成一部严肃的——与漂亮镜头相反,完全的愚蠢——电影,那你可以说,这是一场进入塔可夫斯基的“区”的镜像中的旅程。在《潜行者》里,“区”是能让你最深层的愿望得以实现的地方,而这是一个能让你最害怕的梦魇被揭示的地方,你的——或者夏洛特的——最深的恐惧,达福描述的恐怖金字塔的顶尖。但是我不想过多赞许《反基督者》;它没有意义,只是一种对电影可能性的精心的泯灭。
呼啸声消失了,阿尔特米耶的音乐声仍继续,被施了魔法的电子乐。“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暴风雨》(The Tempest)(73)中的卡利班说,“悦耳的乐曲,使人听了愉快,不会伤害人。”这最安静地方的声音可不是悦耳那么简单,没人敢肯定它们是否会伤害人。“区”的力量无法否认,但也无法证实。一个惊异的地方,而一切惊异都是虚空,因为目前一切正常。
摄影机扫过草甸和一团金属残骸,随着它的斜角,我们看到不远处——也许有一百码远?——是一栋废弃的房子,一处不寻常的地产,但很难接近(就像我们所看到的),还需要大规模的维修,不过对于将世界的其他地方视作监狱的人而言,这里仍然有巨大的投资价值。
并不是说潜行者有在这里买房的打算,即便从房地产的角度考虑,这是他梦中的小屋。他穿过茂盛的杂草打量着它,坐下来,起初带着祈祷者的姿态,接着干脆躺下。一只蚂蚁爬过他的手指。外部的世界与他头脑中的世界没有区别。一切都可以互换。他翻滚着,脸上焦虑的表情第一次被满足感甚至愉悦感所取代。他回到了充满启示的“区”,虽然抱有巨大的期待,所幸并未让他失望。这里仍然很美。花的香气也许已经消失,但与被迫接受幻想的盖茨比不同,潜行者仍然有信任的能力,仍然沉湎于完美的意象中。也许他没有双手合十,低声吟诵经文中的诗篇,但潜行者这一刻感受到的狂喜就像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宗教经验之种种》(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中描写的虔诚的信徒:“将灵魂置于神秘力量的个人体验中,从而感受到存在。”
如果我继续说这个场景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场景之一恐怕没什么好处,不过它的确深深地打动了人心。在本书中,这些词几乎每一页都会出现,因为这部电影的很多部分都适用,但从现在开始,我将尝试更节制地使用这些词语。但并不是完全不用:我们看到潜行者如释重负、分享快乐的这个场景(我曾经多次回到电影中的“区”并且从未失望)如此深刻感人,无法不让我眼含热泪。我也担心我用了太多的眼泪道具,但这些都是事实,我的眼泪——这里,还有火人节——是这些深刻体验的证据。在《凶年纪事》(Diary of a Bad Year)中,J. M.库切(J. M. Coetzee)发现自己在重读《卡拉马佐夫兄弟》(Brother Karamazov)的片段时“无法抑制地啜泣”。“这几页我以前已经看过无数遍,但不仅没有习惯于其中蕴含的力量,反而在它们面前越来越脆弱。这是为什么?”这就是我对《潜行者》的感受,所以我想自己会问同样的问题,并试图以此说清电影恒久的秘密与我的感激之情。
但作家和教授并不完全确信。差得远呢。教授解释说,大约二十年前,有一颗陨石坠落在这里。或许不是陨石。不管是什么,都导致这里被废弃了。很快就出现了关于废弃的悖论:任何被废弃的地方都像一块吸铁石。在城市里,无主的房屋是理想的巢穴;空仓库是非法组织的集合地。莱克汉普顿车站成了我和伙伴们探险的乐园。人们来到这里,然后失望,教授继续说。政府用铁丝网包围了“区”以防止人们来。(又是古拉格的镜像:一个被铁丝网包围的地方,不是为了防止人们进入,而是为了防止他们出去。)通常,“区”回顾未来的景象——又一个悖论——正如1946年,瑞士作家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在观察到战后欧洲的衰败后所描写的:“现状如此,杂草在房屋中蔓延,蒲公英在教堂里开放,可以想象,它将如何继续生长,树林将吞没我们的城市,缓慢地,无情地,无须借助人力就能繁茂,蓟与苔藓的沉默,一块没有历史的土地,只有鸟鸣,春、夏和秋,再没有什么能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