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质 第三十一节(第4/6页)
杨迟明白,这一去搞不好自己也会死,县城的匪徒他见识过很多,有些是怂逼,基本上不用担心,有些你根本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在见到朱康之前,杨迟决定写一份情况说明书,于是找了纸笔,写清这一天发生的事,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想到自己还有不少存款,到底是捐给孤儿院呢还是捐给路小路呢,戴黛和小苏都要去寻找新生活了,不需要他的遗产。忽然又想到,这一去,一万块是休想带回来了,存款也没了。朱康这个混账真是坑人不浅。于是恶狠狠地写上:我的一万块钱,就算死了,朱康的家属也他妈的必须还给我爸爸。
写完这些,装了个信封,连同行李一起寄存到账台,对账台服务员说:我要是今天晚上还没回来,你就把信交给警察,此事万万拜托。服务员深情地看着他,郑重其事答应下来,到晚上就忘记了这件事。
杨迟躺在床上,作为一个理科生,不得不设想了多种可能性。最惨的是他和朱康被一起干掉,最佳的是他和朱康一起回来。但他不是很懂心理学,不知道怎么才能镇住绑匪,也不知道这伙绑匪是不是讲道义。(路小路说过,指望绑匪讲信义,不如指望妓女守贞操。)思前想后,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绑匪觉得,他再也拿不出半毛钱了。另外,他还得防着朱康被人提前干掉,这傻逼经常干些没名堂的事,比如看见了绑匪的脸,在警匪片里,这样的人必死无疑。杨迟想,朱康真要是死了,那也是他的命,但他杨迟不能为一具尸体付出一万块的代价,尸体是不会还债的。
有一度他觉得朱康真是讨厌极了,为什么要为这个人去冒险,他也说不清楚。如果被绑的人是路小路,他自然责无旁贷,但路小路这个浑蛋谁会绑他呢,他再这么混下去自己都可以去做绑匪了。后来他想,做事情要对得起良心,连包部长这种矬神,他都冒着触电的危险捞了上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想到朱康被绑走,似乎还是落在女绑匪手里,又笑了一会儿。这时电话又来了。
“你怎么还没出来?”还是那个女人。
“五点啊。”杨迟看看钟,四点半。那边“噢”了一声。杨迟又说:“我要听朱康的声音。”女人说:“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朱康让你早点过来。”杨迟说:“我操他妈的朱康。”挂了电话回到房间,又把钱点了一遍,装进信封,信封再装进一个塑料袋,这样最不显眼。他把鞋带绑紧,又将桌上的水果刀揣进裤兜,忽然觉得内急,去了趟厕所,然后拎着塑料袋走出了旅馆。
划水县城的电影院,时至九十年代末,已经彻底废弃了。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房子,曾经最为常见的老苏联建筑,远看像个车间,近看又有点像英式别墅。细雨落在地上,这一带的排水系统似乎已经失效,水都积在街道两边,黑色的油污和煤渣泛起。四周无人,电影院门口的走廊下堆满了稻草。
杨迟在那儿站着,有点糊涂。交钱的地点到底是“电影院后面”还是“电影院里面的后方”,没问清楚。这时走过来一个女的,对着杨迟低声说:“找不到了?跟我来吧。”杨迟心想,日他大姐的,这是无知还是嚣张呢?面罩都不戴一个。
跟着女人走过电影院旁边一扇大铁门,头上是巨大的石棉瓦天棚,停着一辆农用三轮摩托,再拐过一个弯,路就变窄了,一侧是围墙,一侧是电影院的后门。杨迟怕了,说:“我不走了。”女的低声说:“到了。”这时杨迟看见了朱康,他被装在一个破麻袋里,脑袋露出来,袋口在他的脖子部位扎紧,嘴巴里堵着一块布,整个人都湿淋淋的,看来在雨中等了很久。杨迟忍不住乐了,朱康,你也有今天。然后,有一个老农民从墙根底下走了过来,将一把镰刀架在了朱康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