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质 第三十一节(第2/6页)
“像打仗啊。”杨迟回到旅馆,忧心忡忡地对账台服务员说。
“年年都这样,几天就没事了。”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头发被电风扇吹得一团糟。
杨迟回到房间,等了一会儿,朱康还是没回来。杨迟心想,朱康这个王八蛋,这种天气跑出去干什么,他找死吗?他确实是个经常主动找死的人。
在杨迟的销售员生涯中,有一次经历是难以忘记的。
那一次,他们六个人坐着厂里的面包车去外省做一笔大生意,车子在路上出了点问题,耽误了几个小时,在到达那座县城之前,天就黑了下来。车在公路上走,周围皆是树木与杂草,杨迟坐在副驾位置昏昏欲睡,偶尔有一只黑色的小动物在车灯照亮的地方横穿道路,让他稍微醒神。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司机忽然踩刹车,一车人全都蹦了起来。杨迟觉得自己被一种柔软而确定的力量推向挡风玻璃,整个脸都贴在了上面。等到大家都落回座位,司机用颤抖的声音说:“前面有一根木头。”
那根本就是一根树干,它无声地横在道路中央,在黑夜里,汽车要是磕上就直接飞出去了。这种树干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路上,它通常意味着,附近有劫匪。身后的同事大声说:“把车窗摇上去,快。”
车子就停在黑暗的公路上,摇紧车窗,打开所有的灯。外面一片寂静,看样子不会有其他车子经过了。车上的人商量了一下,到底是下去抬走这根树干呢,还是待在车里等天亮。那个年代,他们都没有手机,没法报警。有一个销售员坚决地说:“不能下车,谁下车谁就死!”另一个人说:“调头,回去。”
那会儿就是朱康这个傻逼,满不在乎地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县城了,调头回去得开一夜。再说了,调头回去你怎么知道没有一根木桩堵在后面呢?”其他人说:“那就在车里等着吧。”朱康说:“我们连司机一共有七个男人,不用怕。两三个歹徒干不过我们。”
杨迟说:“万一外面很多人呢?”
“你觉得外面有很多人吗?”朱康指了指寂静无声的公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抬了抬树干,“我一个人都能搬动,你们不用下来了。”
杨迟听见身后一个销售员用惋惜而绝望的口气说:“这个老傻逼。”忽然之间,朱康被按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路基下面钻出来,包围了面包车。杨迟看见挡风玻璃前面有一个女人,她是那种贫苦农村妇女的形象,头发蓬乱,脖子上胡乱裹着一块粗糙的红围巾,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女人把孩子举了起来,仿佛那是一张年画,要贴在车窗上。孩子头大如斗,翻着白眼并且歪着嘴,向杨迟伸出可怖的舌头以表敬意。这是一个智障,脑瘫儿,在当年医学院的黑暗走廊里,路小娟曾经带着他瞻仰过的瓶子里的人类。杨迟悚然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在车顶上。女人知道他害怕了,露出愁苦的、谄媚的、威胁的一笑。整个村庄的人,男女老幼,壮的不壮的,傻的不傻的,悉数出现在公路上。
那一次,他们被拿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好在大家都是懂事的人,带的现钞不算多,更没有金银细软,损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事后也没有人能说清,这是乞讨还是抢劫。汽车继续开,他们全都沉默着,听到朱康牙齿打磕的声音。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朱康,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以后学聪明点。”朱康颤抖着点头。但杨迟觉得,在路上看到的那张智障脸已经安在了朱康的头上。朱康就是个脑瘫加霉星,愁苦而谄媚,自以为幽默,随时会害死人的那种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