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第5/9页)

我一直想出来玩,我说。但我爸爸现在还不准我们出来。他说我们太小了,但你看,我比你妹妹大,而且我哥哥看上去也比你大。

那男孩指了指自己。埃里克,他说。

我叫尤尼奥,我说。

他一直在咧着嘴笑。他转过身,向正在接近的一群孩子迎面走去。我知道拉法正从窗户里观察我,于是抑制住回头向他挥手的欲望。美国孩子们在远处打量我,然后走开了。等等,我说道,但这时一辆奥兹莫比尔汽车注开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它的轮胎上满是烂泥和污雪。我没法跟上那些孩子。埃里克的妹妹回头看了一次,她的一绺头发从兜帽里探出来。孩子们走远之后,我站在雪地里,直到两脚冰凉。我怕爸爸揍我,不敢走得更远了。

拉法懒洋洋地躺在电视机前。

他妈的,我说着,坐了下来。

你看上去冻僵了。

我没理他。我们坐在那儿看电视,这时突然一个雪球打中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我们俩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妈妈在她房间里问道。

又有两个雪球在玻璃上炸开了花。我在窗帘后偷偷往外望,看见那兄妹俩躲在一辆积着厚厚一层雪的道奇汽车后。

啥事没有,妈,拉法说。就是雪。

什么,难道雪会跳舞了吗?

就是雪落了下来,拉法说。

我俩都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埃里克又快又猛地投掷雪球,就像个棒球投手似的。

每天都有满载垃圾的卡车开进我们街坊。垃圾填埋场在两英里之外,但在冬季空气的传播下,噪音和恶臭一直飘到我们这里,丝毫未减。我们打开窗户的时候,就能听见并闻到推土机在填埋场的顶端把垃圾推成厚厚的、腐臭的一层。我们可以看见成千上万只海鸥在垃圾堆上觅食或者盘旋。

你看见有孩子在那里玩吗?我问拉法。我们勇敢地站在门廊上;爸爸随时都可能开进停车场,看见我们。

肯定有。难道你不想去那儿玩?

我舔舔嘴唇。那儿肯定能找到很多东西。

很多的,拉法说。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老家,梦见我们从来没有离开那里。我醒来时,喉咙疼痛难忍,发起了高烧。我在洗涤槽里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我们的窗边;我哥还在睡觉;我看着窗外冰块落下来,在汽车表面冻出一层外壳;看着雪花和人行道。据说,人长大之后,就丧失了学习在陌生地方睡觉的能力,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能力。大楼现在才安静下来,像点样子;那新钉下的钉子带来的魔力逐渐消散,我们渐渐习惯这新环境了。我听见起居室有人在走路,走过去一看,是妈妈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

你睡不着觉?她问道,在荧光灯灯光的闪耀下,她的脸很光滑,很完美。

我摇摇头。

咱俩一直都很像,她说道。这样日子可不会更好过些。

我搂住她的腰。光是那天早上,我们就从露台门口看见三辆搬家的卡车。但愿新邻居是多米尼加人,她把脸抵在玻璃上说,但最后那些新邻居是波多黎各人。

后来她肯定是把我送回了床上,因为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拉法身旁。他还在打呼噜。隔壁房间里爸爸也在打呼噜,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是个睡觉不踏实的人。

这个月底,推土机在填埋场表层盖上了一层松软的金黄色泥土。遭到驱赶的海鸥在填埋场上空成群飞着,四处周旋,恣意排便,直到新的一批垃圾被运来时才会消停下来。

我哥在努力做模范好儿子;其他方面他总的来讲都还是老样子,但对爸爸却是亦步亦趋、令行禁止,他可是对任何人都没这么乖过。我哥一直是个野小子,但在爸爸家里却变成了个好孩子。爸爸说不要出门,拉法就乖乖待在家里。这就像是在来美国的旅程中,拉法天性中最锋利的部分被消磨光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野性肯定就又会死灰复燃,而且保准比以往变本加厉。但在最初的几个月,他是规规矩矩的。我想以往的熟人恐怕都认不出这个新的拉法了。我也希望爸爸能喜欢我,但我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听话;我常常出门去雪地里玩一会儿,但从来都不远离公寓楼。你会被爸爸逮住的,拉法预言道。我看得出,我的大胆让他十分痛苦;他从窗户里看着我堆雪房子、在雪堆里打滚。我离美国人远远的。当我看见四号公寓的兄妹时,就不再四处胡闹,开始做好准备伺机偷袭他们。埃里克向我挥手打招呼,他的妹妹也挥手;但我不回礼。有一次,他走过来,让我看他的棒球,那肯定是他刚搞到手的。有罗伯托· 克莱门特注的签名哦,他说,但我继续用雪盖我的堡垒。他的妹妹憋得小脸通红,大声喊了句什么,于是埃里克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