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第4/8页)

鸡头是个为人不齿的行业,也有壮烈的行动。比如,如果连账本都落在了警察手里,也就再不能做这一行了。得到同业认可的选择还有一种:上厕所时,趟着镣子爬过小窗,头朝下,用四米的高度和牛顿定律若干,把自己头朝下弄死。

为了一小笔钱和几次争吵,老夫妇毫无预兆地死于养子之手。办案民警查孤儿院记录,养子的生父也是被执行的杀人犯。这类事情,让一些警察至今认为面相、体征或血缘应该作为线索甚至证据。

#监狱# 模范监狱原在城外,城区蔓延,变成了城边。能望见那几堵高墙的楼房,价格便宜三成,搬迁的事儿断断续续说了不下十年。门墙共三道,外墙和大门气派而阴沉,办公楼旁边的二道门才是所谓“大铁门”,焊在铁笼子上的两道粗铁闸门,如城门,不能同时开启,通过时,领略到万念俱灰。里面是监区和劳作区。说它模范,是各种项设施常供参观,是最能见人的。

(续)监区之间有大块绿地,树干粗大,假山、喷泉,除了电网探照灯,街心花园似的。细看,干净得让人发毛,小路间的砖缝之间连砂砾都没有,红色的砖面被刷得发白,扫院子是仅次于伙房的好活儿。大操场上只有鸽子,鸽舍在监狱西北角的屋顶,很大一群,几百只。女狱警的解说词里说“犯人看见这些鸽子,会联想到自由的可贵”。犯人都是重犯,至少十五年。

(再)进来之前都在看守所待了很久,人人是释然的神色。监舍里的好铺位、几支烟、一双棉拖鞋之类,外界看是可笑的利益,在这里博弈得很较真,也有相应的愉悦和满足。仿佛自由也不再必要。还有写诗的,不知道是犯人发起,还是狱方为了宣传而鼓励,以减刑为激励,有本挺不错的诗刊,全国系统内发行。脸色苍白、穿着号服的诗人边踩着缝纫机边琢磨下一句。

(又)最要紧的始终是吃。起初的几天、几个礼拜也许有人不觉得,之后便成为头等大事。馒头够吃了以后,对蛋白、脂肪的渴望更加剧烈痛苦。每天早晚咸菜,中午起火是大头菜、萝卜、白菜之类胡乱炖一锅,漂着的几块肥肉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吃的。账上有钱的可以每周一次排队去食堂下面的超市买,对价格已经无概念。盐和酱油最紧俏,限量供应。

(五)作为羁押成果,每座监狱都有台完整的文艺节目,男女主持人由狱警充当,内容围绕“追悔莫及”,他们的合奏拍子准确,行进稳定,全无美感,在这个把小时的怪异里,管教和观众都觉得无聊,似乎只有台上着囚服的乐手们感到享受。

(六)论“立意”,不是纠正人间不平,乃是直白地放大。在里面,烟是硬通货,有许多棵烟的人就拥有关照和奉承。犯人的友谊也是如此,是维持度日,聪明人都懂:没有极特殊原因,出去了就不要见面。待自己不错的管教,会热泪盈眶地赌咒“大恩大德必将报答”,也是不会真再去见的,管教更明白。

(七)重犯自残会吞下钉子、玻璃、插销等一切比喉咙细的东西,进了外面的医院,有更多的机会逃跑。只有一次例外,有个犯人利索地完成了对自己阉割,并无逃跑目的,看到的人说,“这人的手很稳”。

(八)干部入狱以后,身边也都是相同的职务犯,不至于真和野生刑事犯关在一起。血糖血压逐渐正常,爱好也真变成了读书,大多是学生出身,头脑更是不差,气质好了起来。也不再万念俱灰了:“报告管教,他凭什么有半个咸鸭蛋?我也是副局级。”有了新的攀比,说明有了新的快乐源泉,新生活建立起来了。

夜间监控录像里的一切都带着萤萤绿光:死者真像描述交通事故时常用的那个动词,是被流线型的城市SUV“碾”进了轮胎里,登时从有生命弹性的躯体变成低垂散落的一摊东西。车在二十米外刹住,和车中那人的灵魂一起痛苦恐惧地左右扭动几下,迟疑地向后倒半步,然后做出决定,猛地加速离去,这真是辆动力和操控不错的车,难怪那么多人买它。摄像头没拍清楚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