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第4/6页)
中间还有漫长的病程,医学的能力是延续痛苦。每年都有一些中老年女患者想到这儿,慢慢地爬到住院处天台上。拖下去只是让穷困雪上加霜而已。在家,会脏了房子,日后卖不上价钱。她们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只好把自己的死亡当做给件东西送给家里人。
“见多了,也不信命。手术效果非常好,准备以后宣传用的,三天时间,十几岁的小姑娘像打滑梯似的就没了。走着来门诊的患者,刚说两句就送进了ICU,死前只够查出来这病叫什么,还觉得水平不错,毕竟全国第四例。最近这个口腔溃疡总不好,是癌,半个脸切掉了,太惨,阻止不了向喉咙扩散。看她遭罪,自己的脸也跟着难受,看完什么病,哪里就跟着难受。”
(续)“病人说,就是叫人一棒子削到后脑勺,削懵了,能哭出来的都算是接受了。总问我,怎么得的这病?我不知道,医学没到这个水平。他们可怜,我也可怜。医大我们这个岁数的大夫,就有学生使唤了。我下了台儿得熬夜抄病志,隔两天一个夜班,家属和你吵,你都没精神头和他生气,就想躺着。当初怎么他妈的干这个了?你问你怎么得这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明天我怎么样。”
她家在市区,到肿瘤医院斜穿全城,不愿意住病房,即使一周四次凌晨抽血,反正也睡不着。据说这样的病人爱面子,恢复得不好。出租车司机是女的,听了地方,问“你是什么癌,哪年的”,她有点儿烦,觉得未免过分了,耐着性子答了,爱面子嘛。女司机说“那你是谁谁的病人,我也是她的病人,三年了,在家待着难受,死不了就出车呗”。
(续)有个司机长得老,说:“大姐其实我比你小,我媳妇是脑瘤,一年都没醒过来,我过去是大胖子,开了几个买卖。我陪她在省医院顶层住了一年,几乎没下过楼,我抬她坐飞机上北京只能买头等舱,那药一支一万,两天一支,把几个买卖都花没了,就想她醒过来能和我说句话啊。她死了,然后我妈也死了,我觉得一辈子该做的事就这么做完了。”
(再)肿瘤医院是个大工地,买药容易,愁吃饭。过去只有家小饭铺专揽病人生意,做漂着肥膘和血沫的砂锅,腥而咸,难吃得吓人,跑堂的火气比管核磁共振排队的护士还大。她和三四个陌生人挤进张简易桌子,点的两样简单吃食,半个小时也没来,假发里全是汗,小声问,挨了服务员几个白眼,以前她很习惯这类粗野,现在突然哀伤于人为什么要无端残忍。
(又)新楼有食堂了,也不好吃,但谁指望好吃呢,起码宽敞、有座位。行动自如的病人常自己来,买一份饭,胡乱咽下,再像上班一样回楼上的病房。她见一对母女对着两碗面条垂泪,女儿说“妈这是啥地方啊,都是要死的病,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天天憋屈也憋屈死了”,忍不住插嘴说,“姑娘你错了,到这里心里才好受点儿,外面全是健康人心里会更难受”。
医生说: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去登记捐献造血干细胞,但登记也就是心血来潮,一时善心发作,也许是失恋了吧。配型也成功了,病人也做了清髓化疗,忽然就不干了,也不解释,就是连电话都不接了。也不好埋怨什么,只能放弃,关灯,回家。不要随随便便给人希望,那可能是最残忍的事情。
“坚决不说王菲坏话。父亲过世当天,老人家在床上挣扎了五六个钟头,一直不愿合眼。我问爸爸:‘给你听《金刚经》好不?听完就走吧。’老人家一直听完王菲口白念诵的全本《金刚经》,长达数十分钟,气息渐止。气绝时,才到三十一品,可心脏不停跳动,一直到念完最后一句,电图上的波纹,才终于完全停止。谢谢她送老父一程。”(来自《知乎》一位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