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第3/6页)
自然界里最凄厉的声音,是母亲们哭她的孩子。
漏电的热水器以接近光的速度杀死了他,手心和脚心各留下一个小小的洞。他以不相称的年龄被盛在殡仪馆的纸棺材里,肚子高高地耸着,两只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大脚。人们排成队顺时针地看他最后一眼,觉得真是很可惜:这么大,这么大的一个胖子。
案发地点在背街上的居民楼门前,离我家几百米。下午五点,年轻的女人走向一群玩耍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刀,大一点儿的孩子惊叫着跑开了,她就开始杀那个被吓傻的女孩儿,刀在幼小的脖子和前胸进出了五次。那个女孩儿的父母是在饭店打工的外地人。孩子在送医院的途中死掉了。她被人当场捉住,据说一看笑容就是个疯子。
在高速公路上,他目睹过各种愚蠢、惨烈的事故。烈日下,被撕开的长途汽车上散乱着哀嚎、昏迷中的呻吟,碎屑,烟尘,以及二十具残破模糊的尸首。他看到那个随车卖票的女孩坐在地上,上半身的衣服齐整,之下一片鲜艳的筋络像凶暴的花丛,两条腿齐根失去。他不停地眨眼,希望下一秒她能恢复原状。
八几年的大学生叫天之骄子,这个称谓也不夸张,升学比例少,考上就是国家干部,干部两个字意味着很多,不只是分配工作。邻居家儿子考上所西南的大学,很荣耀。大三那年,学校打电话来说:“你儿子在校斗殴,打伤了同学,跑了,到家没有?”又过了一段,来电话,找到下落了:他是朝向和家相反的边境,已在越境时被不知道哪边的枪打死了。
母亲和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疯掉,她必须加紧逃离那宿命的村子。省城,上海,深圳,她越过了家族的那条年龄线,终于学会了忘掉往昔的微笑。如今,她把车停在村道外,除了更破落,这里还是老样子。她比自己希望的更镇定,她的手指自信,呼吸缓慢。她不再压抑这种战胜的喜悦,开始飞快地甩掉全身衣服,在众目睽睽下爬到村头的杨树上,放声唱了起来。
逝者留下的社交账号,发布过的内容,成了繁杂的遗产。上网久了,几乎谁都记得几个:忽然有一天,家里人按照遗嘱,登录上来报丧,唏嘘几天,舍不得把那个不再亮的头像删去,渐渐也淡了,断掉音讯的人,并不个个都知道或在意是为了什么。在外企时,有个英国小伙儿回国时急病死了,多年后翻墙过去,见他母亲年年圣诞都在Facebook上给中方同事留言。
在网易微博那几年,长短不定,会听说关注列表中的某个人去世。几乎都是青年人,这一代青年大多是独子独女。有的猝然,半天前还留过言;有的已病了很久,某个姑娘直到最后也没讲过病情,只是竭力地与人逗趣,我记得她最后一条是说很想吃一样东西。网易微博关闭后不提供备份,载着他们于网络中沉没了,使我只能忘掉她最后的愿望。这是我更喜欢饭否的原因。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新闻。日本某家成人电影小公司在开拍前,找不到已经签好合约的素人了。一打听,那个女孩刚因为白血病突然恶化病故,她来拍这种片子,是为死前留下使用年轻身体的影像,愿被世人看到,也算来过一趟。这种天真古怪,好像只有日本才有。
【前腔】许多重病的可怖处不是致命——人皆有死,是一点点儿剥尽权力,硬生生地隔在“正常”和“健康”之外,不许再去参与和经历,只能老老实实地过病人的生活。能与之对敌的女人男人、女孩男孩,都绝不自怜,像海明威的硬汉,一寸寸地争夺,欢愉地舔食昼夜煎熬间的最后一滴蜜,在永恒的无常降临前,赢下眼前的刹那。
查房时,老婆婆讲,早就知道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可儿子瞒着自己,也跟着装不知道,让他好过些。在走廊上,看见儿子正用手背抹眼泪。日日目睹她俩把这最后时日消耗在哄骗和过度治疗里,在办公室里说“这不是美德,这是愚昧、这是残忍”,忍不住要去多嘴,科主任告诫:“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医患关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