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第9/14页)

二十年前,她发现有个腼腆的小伙子经常在下班路上尾随她,带着副卑怯模样,她爸替她报了警,她亲眼看到他被拖上了警车。之后的几个月里,派出所经常来找她,她听说那个男孩儿几天后在家里割腕自杀了。十几年后,当她发现丈夫厌倦了她时,开始回忆,觉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候起衰老的。

来饭馆里吃饭的夫妇盯着她很久,说她像他们几年前死于车祸的独生女儿,拿照片出来,真像。他们要“领养”她,“我们老了以后……”城里房子值多少?吓死人。老太太兴奋地教她穿原来女儿的衣服,要她剪发,批评她的言谈动作还有哪里不像,时哭时笑。老头子拦不住,隔墙的吵架声越来越大。她由别扭而恐惧,留下封信,再也没有回去。

上菜的女孩子手脚麻利,眉目端正,有几分秀气,别人和她开玩笑,回以微笑,知道不过是无聊的没话找话。男人到了父辈的年纪,倘若还要点儿脸面,也不说过格的话:“这孩子多好,又勤快又实在,你们谁家找儿媳妇,就该找这样的。”她终于不再沉默了:“叔,我们农村出来的,是找不着市里对象的。”

每见到个带四五岁孩子的顾客,她都会问多大了,自言自语地说“我家小孩儿也这么大了”,贪婪地直勾勾地盯着看,直到家长警惕地拉着孩子离开——这个毛病让老板很心烦。想孩子时像有只勺子在心里刮。春节回村里时,她才能像差点儿溺毙的人见到空气一样陪儿子几天。当然,这种生活是她选择的。她还有其他选择么?

楼下邻居男人吵闹声越来越响,讨厌。披衣下来,已围着几个,有劝的,有看的,正拽着个正轻微挣扎的小伙子,说是刚才在楼道里贴小广告,要打110。小伙子低声回答上了个破大学,找不到工作,白天又不敢贴。改劝男人,“你也是,让他揭下来就得了。……你以后也别在这院儿贴了”。“谢谢奶奶,我下礼拜就回县里,再也不来了。”她叹口气:“也不知你说的都是不是真的。”

二胎放开是修正,算是符合大局大势,所论的,也都是关乎城市化、劳动力、养老体系之类的大事,至少是未来房价,并非有权与无权。我一个弟兄生二胎被县里专业人士举报,需缴六万,复员费已用于交房子首付,挪借了钱交“罚”款,不知是计生委收还是乡里收。两年后,政策改了。“咋不憋两年?”他敲自己的脑袋,敲过了宽慰自己:“谁能想得到啊!”

哥姐进城多年,久未走动,和他联系的是外甥女和侄孙,隔几年寄一大包城里不穿的旧衣服被褥过来。上面庄重地写着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他执意自己去镇上邮局,拔着胸脯和路遇的每个人打招呼。扛回来就整齐地码在自己房里,上了锁,有要事时,权衡着抽一件出来使用。因为这些城里来的旧货,和同村老人比,他算是在家里说话有分量的。

在东北角的一个小站上,我在赶一趟临时火车。我所有的只是一个名字。“你去站台上找列车长,报我的名字。”我向唯一一个看上去像是列车长的人报了他的名字,那个小伙子把我领到最后一个车厢,指着一个下铺说“我大哥对我很好”。问另一个胖子:“你是谁的客人?”胖子盯着铺顶说:“公免。”小伙子就走了。我所有的只是一个别人的名字。

月台上,等车的都按车厢标记排队。跑来个女人,俯着身子扑向下面的铁轨,最近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被带倒在地上。最近的几个人纷纷朝后退,也有转身就走的,正和闻声奔来帮忙的人迎面。

这事儿说复杂挺复杂:那家事业单位待遇好还轻松,挤进去的员工半是得意半是不好意思地说“狗脖子上挂个大饼就能干”,副职才一心在退休前把儿子调进来。他认为未遂是正职在作祟,于是上下告状,直告到北京,把个单位几乎搅黄了。他死后,儿子不再找工作,接着告。今年春节,退休后的正职也死了。副职的儿子于次日跳楼。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